甄逸的靈柩尚停於堂，七七之期的法事都未做完，來自冀州中山無極甄氏本家的幾位族老，竟已腳程飛快地趕到了雲夢澤。他們並非為哀悼族中這位最出、最富有的子弟而來，那看似悲慼的面容下，掩藏的是迫不及待的算計與貪婪。
葬禮還未舉行，骨未寒，一場針對孤兒寡母與龐大家產的宮，便在甄府偏廳倉促上演。
以輩分最高的三叔公為首，幾位族老環坐，對面是面蒼白、強撐鎮定的張氏，以及被匆匆喚來、尚不明白髮生何事、只知哭泣的甄家五姐妹。廳氣氛抑而詭異。
“侄媳婦啊，”三叔公捋著花白稀疏的鬍子，眼皮耷拉著，聲音乾，“逸哥兒這一去，大家都很痛心。但痛心歸痛心，甄家這麼大的家業，不能一日無主啊。每日銀錢往來、田莊店鋪、人應酬，千頭萬緒，總要有個拿主意的人。”
另一胖族老介面，語氣看似懇切，實則咄咄人：“正是此理！若無家主坐鎮，底下人心不穩，外頭虎狼環伺，我甄家數代積累，恐有傾覆之危！當務之急，是儘快推舉出新任家主，主持大局，穩定人心！”
張氏心中一片冰涼，早料到會有這一日，卻沒想到這些人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全，竟在夫君靈前便迫不及待。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語調平穩：“諸位叔公所言在理。然夫君新喪，諸事未定，此時推舉家主，是否過於倉促？且……按常理，家主之位，是否應……”
“誒！”三叔公打斷的話，渾濁的眼睛閃過一，“侄媳婦，你是個能幹的，這些年幫著逸哥兒打理生意，大家有目共睹。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疑，“你終究是外姓子。我甄家堂堂豪族，豈有讓外姓婦人執掌門戶之理？更遑論……”他的目掃過甄姜五姐妹，含輕蔑，“逸哥兒膝下無子，唯有五。按族規，無嫡子承嗣，這家主之位，便當由族中德才兼備的男丁接任！”
“德才兼備？”張氏幾乎氣笑，聲音微微發，“那不知叔公們心目中，哪位族中兄弟堪稱‘德才兼備’？”
幾位族老對視一眼，胖族老清了清嗓子，故作鄭重道：“我等商議，逸哥兒的堂弟甄衍，年富力強，為人敦厚，可堪重任。”
“甄衍？”張氏聞言，如墜冰窟。甄衍何人？那是甄逸一眾堂兄弟中出了名的紈絝子弟！終日只知鬥走狗，流連青樓楚館，正經生意一竅不通，揮霍家財倒是能手！讓他當家主？這分明是要將甄家百年基業徹底葬送！不，他們本不在乎甄家是否敗落，他們要的，只是扶植一個便於控的傀儡，好讓他們這些族老趁機上下其手，瓜分鯨吞那令人眼紅的鉅額財富！
“叔公！”張氏再也忍不住，站起，眼中含淚卻帶著怒意，“甄衍是何等人，族中誰人不知？讓他執掌家業，豈不是將先夫心付諸東流？妾雖為流，外姓之人，但這些年甄家半數產業，皆是妾一手持壯大！先夫在時，亦常贊妾之功！如今夫君骨未寒，你們便要奪我權柄，扶植紈絝，這……這豈是族人應有之義？豈對得起甄家列祖列宗？！”
“放肆！”三叔公一拍桌子，老臉漲紅，“張氏！注意你的份！族中大事，豈容你一婦人多言？你能打理生意，那是逸哥兒給你的機會！如今既然要推舉新家主，你便該安心輔佐，繼續為甄家出力才是！” 他頓了頓，竟厚無恥地補充道，“你放心，新家主年紀尚輕，經驗或有不足。你可繼續負責生意上的打理，這也是為甄家效力嘛。只是這錢糧排程、賬房總掌、人事任免等核心權柄，自當歸於新家主統攝。如此，方能名正言順，外安定。”
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既要榨乾張氏的經營才能，為甄家，實則是為他們繼續賺錢，又要剝奪的一切實權，讓淪為純粹的打工者，甚至可能隨時被踢開！如此無恥算計，簡直令人髮指！
甄姜幾姐妹聽得又氣又怕，依偎在母親邊。張氏氣得渾發抖，指著這群道貌岸然的老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廳中其他幾位稍顯正直或能力尚可的甄家子弟，見此形，或面憤慨，或低頭不語，但懾於族老威，竟無人敢出聲反對。
就在這僵持之際，朱明安排在甄家的眼線，已將訊息飛速報了過去。
書房，朱明聽完稟報，先是一愣，隨即被氣樂了。
“好一群老而不死是為賊的東西！”他冷笑一聲，眼中寒凜冽，“人還沒下葬，骨未寒，就急不可耐地來搶食孤兒寡母的家當？當真是恬不知恥，毫無底線！”
“典韋！許褚！”朱明霍然起，“隨我去甄府！”
“賈詡、郭嘉，你們也跟上！帶上幾個伶牙俐齒、知律例的文書！”
一行人氣勢洶洶，直奔甄府。門房見是朱明，不敢阻攔。朱明更不讓人通報，徑直闖府中，循著喧譁聲，來到了正在“議事”的偏廳門外。
他腳步不停，直接推開廳門，走了進去。原本吵嚷的廳瞬間一靜，所有目齊刷刷投了過來，落在朱明上，以及他後如同兩尊鐵塔、煞氣騰騰的典韋、許褚上。
朱明目掃過全場，在面慘白、眼中含淚卻帶著一期盼的張氏臉上略一停留，又冷冷掠過那幾個面驚惶的甄家族老，最後定格在中間那個眼神飄忽、著浮誇的年輕人——想必就是甄衍了。
他也不說話，自顧自走到廳門側，對典韋使了個眼。典韋會意，從旁邊搬過一張太師椅，“砰”地一聲放在門口正中。朱明一袍下襬，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恰好堵住了大半個廳門。典韋、許褚一左一右，抱臂立於後，如同門神。賈詡、郭嘉則悄無聲息地站到朱明側後方，一個捻鬚垂目，一個角含笑，眼神卻如寒潭。
這架勢，哪是來弔唁或做客的？分明是來鎮場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