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書房。
門扉半掩,進幾縷初春薄寒。
謝清予一素錦常服,斜倚在紫檀木書案後,目沉靜地著窗外微沉的天。
晨間朝堂那場風波,雖未親至,訊息卻已遞到了案頭。
王侍郎被黜,不過斬斷一截浮出水面的藤蔓,真正的系仍盤踞在錦繡袍之下,國庫日漸虛空,主和的暗流早已滋養出層層疊疊的貪慾。
“公主,周公子到了。”
“請。”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在門外稍頓,而後推門而。
“拜見殿下。”周勉躬行禮,姿態恭謹卻自有風骨,並不見毫諂。
“不必多禮。”謝清予抬眼,眸中鬱稍緩,抬手示意一旁:“坐。”
周勉稱謝落座,背脊筆直如松,目坦然平視,既不閃躲亦無僭越。
他從袖中取出一冊裝幀簡雅的簿錄,雙手奉上:“殿下,《海陸商路縱橫策》初稿已,請您過目。”
沉香細細,自爐中嫋嫋升散。
書房一片靜謐,只餘書頁輕翻的沙沙聲。
謝清予讀得很慢,指尖偶爾在紙面一頓,輕輕一叩,眸便深一分。
良久,合上冊子,抬眼來:“瓊州陳氏、泉州林氏、明州方氏——皆是東南沿海盤錯節的巨賈。選他們,不怕胃口太大,反其噬?”
周勉神未變,眉宇間反而浮起一抹銳意:“利,足以驅虎吞狼。先前海反覆,他們只能在風浪裡覓些殘羹,如今陛下重開市舶司之意已顯,正是百川歸海之時,與其任其暗湧,不如引水渠,規其流向。”
他略頓,見謝清予指尖在案上無聲輕點,知在聽,便繼續道:“此三家雖巨,卻非鐵板一塊,既各有掣肘,便可分而化之,使其爭相向朝廷靠攏。”
謝清予眉梢微:“如何‘分而化之’?”
“許之以利,懾之以威,明之以規。”周勉聲音清晰:“市舶司初立,首批‘特許承運’牌目有限,此為利;海防巡檢若由殿下親信執掌,嚴查夾帶走私、稅銀,此為威……”
他抬眼,目清正:“凡獲牌者,船隊規模、航線報備、貨品查驗、稅銀比例,皆須依朝廷新章行事,違者重懲,連坐其族。”
重利須有重典,方能住人之貪。
謝清予眸中似有星掠過,角微揚:“周公子年紀雖輕,於人心與局勢的拿,卻甚是老道。”
“殿下謬讚。”周勉微微欠,姿態略緩:“勉不過是在殿下定下的棋局中,略作鋪陳。此外,沈公子在瓊州已打下基,一旦航路穩下,僅香料、珠寶、珍木幾項,歲便極為可觀。若再以瓷、綢、茶葉相輔……那便是一條流淌金銀的航道。”
聽到“沈公子”三字,謝清予眸悄然閃。
那張冷峻而清逸的面容倏然掠過心頭。
沈溦帶著一未愈的傷,遠在邊陲海隅,如今是何景?
信上總說“一切安好”,可那話從他那樣的人口中說出,又能輕信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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