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大營，中軍主帳。
與其外間兵馬喧囂、殺氣盈野的景象截然不同，帳一片死寂，唯有燈臺上兒臂的牛油燭火偶爾開一朵燈花，發出“噼啪”輕響，映得帳影搖曳，更添幾分幽深。空氣中瀰漫著一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陳舊羊皮、冷鐵以及某種奇異藥草的複雜氣味。
賈詡獨自一人，坐於長案之後。他依舊穿著那毫不起眼的灰文士袍，面容平凡，眼神古井無波，彷彿一個被忘在軍帳角落的文書。然而，他面前鋪開的，卻並非尋常文書，而是一張由西域秘法制的、堅韌無比的巨大皮製輿圖。輿圖之上，北疆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糧倉工坊、乃至大小部落的聚居點，皆以極其細的筆勾勒而出。
更為詭異的是，輿圖上許多關鍵節點，都被他以一種暗紅、散發著淡淡腥氣的特殊，點畫上了各種扭曲的符號。有些符號形如蠕的蟲豸，有些似哀嚎的鬼面，還有些則如同蔓延的蛛網。這些符號並非靜止，在跳的燭下，彷彿擁有生命般，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他手中那支細狼毫筆，筆尖蘸取的正是那暗紅，此刻正懸在代表朔方城醫營的位置上空，微微。
“謠言如種，已撒沃土，只待滋生……‘疫’如藤，纏繞其筋骨，漸收漸……羌族怨氣，如地底熔岩，奔湧出……”賈詡的聲音低沉而平緩，沒有毫緒起伏，像是在誦讀一篇與自己毫無瓜葛的祭文，“林楓，陳文，蘇曉……爾等皆是人傑，應對不可謂不快，不可謂不準。然，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如今，病已髓，爾等縱有扁鵲之能，華佗之，又能撐到幾時？”
他的指尖緩緩從輿圖上劃過，最終停留在北疆幾個新近歸附、部勢力錯綜複雜的郡縣符號上。這些地方，豪強林立，舊族盤錯節，對林楓推行的《墾荒令》、《專利法》等新政牴最深，是“暗沙”活最頻繁的區域，也是他埋藏最深、最破壞力的暗棋所在。
“報！”一聲如同夜梟低鳴的聲音在帳外響起，隨即，一道幾乎與影融為一的影，如同鬼魅般帳，單膝跪地，正是“暗沙”的統領，代號“幽泉”。他全籠罩在黑勁裝中，只出一雙毫無的眼睛。
“講。”賈詡頭也未抬，筆尖依舊懸停。
“稟軍師，北疆境，陳文作迅猛。其用講武堂新畢業之學子，充任基層吏員，加強宣講，並聯合地方‘諮政院’耆老，公開置了七名散佈謠言的首要分子，梟首示眾，謠言傳播之勢已被遏制大半。蘇曉則以其純魂力為核心，聯合道家清虛子及部分佛門居士，組建‘淨疫專班’，於各重要城鎮設‘淨化法陣’，‘疫’蔓延速度確已減緩。然，據線觀察，蘇曉本人魂力消耗甚巨，面已顯蒼白，其麾下醫亦多有疲態。”
賈詡筆下那暗紅的，終於輕輕點在了代表蘇曉和醫營的符號上，如同滴下了一滴濃稠的鮮。他聲音依舊平淡：“意料之中。蘇曉此，魂力稟異，生機磅礴，乃北疆續命之樞機。然，樞機運轉越疾，損耗亦越速。傳令，‘引’計劃，啟第二階段。”
他取過一張薄如蟬翼、泛著慘白澤的特殊皮紙，以那暗紅狼毫，在上面勾勒出數個更加複雜、更加扭曲的符文。這些符文彷彿擁有生命，在皮紙上微微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冷氣息。
“此乃‘汲魂符’。”賈詡將皮紙遞給幽泉，“將其置於朔方城主要水源‘滄瀾江’上游三‘水眼’之地。此符無形無質，遇水則化，非毒非咒，卻能與‘疫’咒力遙相呼應， 放大其對生靈魂力的汲取與侵蝕之效。蘇曉若想維持‘淨化法陣’，便需付出數倍於前的魂力代價。我要看看，的生機，能支撐到幾時。”
“遵命！”幽泉雙手接過皮紙，影再次融影，消失不見。
賈詡的目重新回到輿圖上，落在了那片代表羌族部隊、符號雜如草芥的區域。韓天梟以羌人為先鋒，死傷慘重，怨氣早已如同實質。賈詡不需要親自去煽風點火，那太著痕跡，也容易引火燒。他只需通過幾個早已被“暗沙”以重金、或把柄牢牢控制的羌族中層頭人，在他們中間散播一些經過心炮製、真假難辨的訊息：
“知道為什麼衝鋒在前的總是我們羌人兒郎嗎？因為韓大王覺得我們命賤，是消耗品！”
“北疆那邊有雪山神庇佑，怒神靈的部落，男人會凍掉手腳，人會生下怪胎！這是神靈的懲罰！”
“上次戰死的扎西頭領，他家婆娘和草場，聽說已經被大王的某個遠房侄子給佔了，卹？呵呵……”
“看見那些西涼督戰隊了嗎？他們手裡的刀，不對著北疆人，更對著我們！誰敢後退一步，立斬不赦！”
這些訊息，如同最惡毒的瘟疫，在羌族軍中瘋狂傳播，不斷侵蝕著他們對西涼的忠誠與信任，將恐懼、憤怒與絕深深植每個羌人士卒的心底。
與此同時，在正面戰場，賈詡也向韓天梟獻上了“驕兵之計”。他建議部分前線部隊佯裝因久攻不下、傷亡慘重而士氣低落，甚至故意出糧草轉運不及的破綻，營寨向後收，做出要退兵的假象。
“林楓用兵，穩字當頭；謝玄守城，滴水不。此計未必能其傾巢而出，但可麻痺其心，使其判斷失誤，為我等暗中之謀劃，爭取最關鍵的時間視窗。”賈詡對韓天梟如此解釋。
他的算計，如同一位技藝已臻化境的傀儡大師，同時控著軍事、政治、人心、乃至超自然力量等多線，編織著一張覆蓋整個北疆的死亡之網。這張網狠、縝、堅韌，並且極耐心。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乎的是整個北疆軍政系的崩潰，是林楓賴以崛起的“實學”理念的破產，是北疆軍民那剛剛凝聚起來的信心被徹底摧毀。
然而，就在賈詡穩坐中軍帳，自以為算無策，靜待北疆部矛盾總發之時，接連兩份來自不同渠道的急報，被幾乎同時送到了他的案頭。
第一份來自“暗沙”負責監控北府軍向的探子，字跡潦草，著難以置信的驚惶：“急報！北府軍騎兵統帥石蠻，及其麾下兩萬銳騎卒，於三日前最後一次襲擊我黑水河糧隊後，如同人間蒸發！我方派出三批銳斥候，深黑水河流域百里，皆未發現其任何蹤跡！彷彿……彷彿被大地吞噬了一般！”
第二份則是由潛伏在朔方城部的細作，過秘渠道傳出，容更加詳細：“林楓頒佈《北疆防疫總綱》，強制推行‘淨水令’，於各城鄉設立營‘淨水’，免費發放‘明礬’及一種由醫營配製的‘清心散’。同時，員基層吏員及‘諮政院’代表，深鄉里，宣講防疫，並設立重賞，鼓勵百姓舉報水源異常及疑似病例。蘇曉亦公開面，雖面疲憊，但言辭堅定，稱已有應對‘惡疫’之策，民心稍安。”
看著這兩份報，賈詡那始終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第一次地蹙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支暗紅的狼毫筆，筆尖的幾乎要滴落下來。
石蠻的消失，意味著一個擁有極強破壞力的變數徹底離了棋盤。這兩萬騎兵會出現在哪裡？會攻擊哪個他未曾預料到的致命要害？是西涼後方空虛的涼州？還是……直撲這中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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