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城東,新近落的“萬方驛館”,飛簷斗拱,氣派恢弘。這座驛館專為接待各方使節、商團及重要賓客而建,既顯北地氣度,亦含監視之意。館分設“梅蘭竹”四苑,此刻南疆使團便被安置在最為清幽寬敞的“竹苑”之中。
竹苑遍植青竹,引活水為溪,環境雅緻。然而苑氣氛,卻與這靜謐景緻不甚協調。
正廳,南疆使團的核心人正齊聚一堂。除了聖藍彩蝶、護衛長老阿雅娜、侍藥藍小蝶外,還有此番隨行的另外幾位重要人:
巖剛,三十許歲,虎背熊腰,面龐黝黑,一道猙獰疤痕從眉骨斜劃至角,乃黑苗部第一勇士,也是使團護衛副統領,格火剛直;
花婆婆,年逾六旬,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不苟,穿著深紫繡滿蟲鳥紋的百褶,手持一奇形藤杖,是白苗部大巫祭,地位尊崇,通巫蠱與古禮,思想保守;
木黎,約四十歲,面容清癯,眼神靈,穿著青文士衫,外罩一件南疆特的織錦馬甲,是藍彩蝶的重要幕僚,曾遊學中原,通漢文典籍,思維開闊,是使團中傾向變革與學習的一派。
爭論的焦點,正是白日里參觀神機院與濟世堂的見聞。
“簡直是胡鬧!子拋頭面,與男子一同做工、學醫,甚至控那些奇奇怪怪的機關!何統?!”花婆婆以藤杖頓地,蒼老的聲音帶著抑的怒意,“我南疆子雖也採藥織布,但何曾如北地這般……這般不分外?還有那些工匠,地位竟如此之高?與士人同席而坐?長此以往,尊卑何在?禮法何存?!”
深南疆傳統巫教禮法影響,視男有別、士農工商各安其位為天經地義。北地所見,尤其是辛夷以子居高位、墨衡等工匠備尊崇、甚至學堂中男同窗的場景,深深刺激了保守的神經。
巖剛抱著雙臂,聲道:“花婆婆說得在理!那些匠人鼓搗的機巧之,看著唬人,實則奇技巧,非正道!打仗靠的是勇士的勇和巫師的秘法!靠這些鐵疙瘩,能擋得住然鐵騎的衝鋒?能破得了高深巫蠱?我看那林楓,怕是走了邪路!”
他崇尚個人勇武與南疆傳統的山林戰法,對需要嚴配合、依賴械的北地軍制本能排斥,更對那些複雜的機械心存疑慮與輕視。
木黎輕咳一聲,緩聲道:“巖剛兄弟,花婆婆,稍安勿躁。北地制度,確與我南疆迥異。然其能在強敵環伺下迅速崛起,必有其可取之。那連弩齊之威,我等親眼所見;神機院之巧思,亦令人驚歎;辛夷姑娘醫,更是深。林楓能聚攏這些人才,並委以重任,可見其用人不拘一格,頗有魄力。或許……中原之地,本就有另一套生存與強盛之道?”
“木黎先生莫不是被中原的繁華迷了眼?”花婆婆冷笑,“別忘了,百年前中原王朝也曾遣使我群山,行‘改土歸流’,吞併我疆土!其制度再‘好’,也是為了統治與同化!我等南疆兒,當堅守祖制,保持脈與傳承之純淨!豈可輕易效仿外人?”
藍小蝶在一旁聽得嘟起,小聲嘀咕:“可是……辛夷姐姐好厲害,那些機關也好有趣……我覺得學學也沒什麼不好……”
“小蝶!你懂什麼!”花婆婆厲聲呵斥,“子當以貞靜嫻淑、侍奉巫神、傳承蠱為本!豈可如那辛夷般,整日與男子、傷病、刀針為伍?不統!”
藍彩蝶一直靜靜坐在主位,把玩著手中林楓所贈的玄鐵令,聽著眾人爭論,神平靜,看不出喜怒。直到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了。”
廳頓時安靜下來。
“花婆婆維護祖制之心,我明白。巖剛重視勇士傳統,亦無錯。木黎先生主張開闊眼界,小蝶覺得新奇有趣,皆是人之常。”藍彩蝶目掃過眾人,“然而,我等此行,非為遊山玩水,更非為評判北地制度優劣。而是為南疆未來,尋求一條可行之路。”
站起,走到窗前,著苑外搖曳的竹影:“如今之天下,非復往昔。中原大,群雄並起,然、西涼、吐蕃,虎視眈眈。我南疆偏安西南,看似安穩,實則如履薄冰。昔日中原王朝衰弱,無力南顧,我等方可自治。若他日中原真出一雄主,一統江山,兵鋒南指,我南疆憑何抵擋?憑祖傳的蠱?勇士的勇?還是這十萬大山的天險?”
轉,目灼灼:“林楓之北地,便可能是那未來的‘雄主’之一!觀其治下,軍容鼎盛,械良,民心依附,更有一種蓬向上的銳氣!其制度看似離經叛道,卻能凝聚力量,快速發展。與其固步自封,拒之門外,不如趁其尚未一飛沖天之時,主結,學習其長,補我之短。至,要知道我們的‘鄰居’,究竟在想什麼,有什麼本事。”
花婆婆眉頭皺:“聖,即便如此,也不必全盤接,更不該派遣子弟來學那些……那些東西!我南疆巫蠱之,博大深,何須學外人奇巧?況且,讓子弟久居北地,其薰陶,恐生異心,忘了本!”
藍彩蝶微微一笑:“花婆婆,巫蠱之固然博大,然則可曾造出能日行數百里的車駕?可曾製出能瞬間傳遞訊息的?可曾如那連弩般,讓普通士卒也擁有威脅勇士的力量?時代在變,若我南疆只知抱殘守缺,縱然保住‘本’,也難逃被時代淘汰、淪為他人附庸甚至獵場的命運。”
語氣轉沉:“派遣子弟來學,非為拋棄本,而是為了‘知彼’,更是為了‘強己’。學習其工匠技藝,或可改進我族農、兵;學習其醫,或可富我巫醫手段;學習其制度思想……至要知道,我們的對手或盟友,是如何思考與行事的。至於怕子弟忘本……”看了一眼阿雅娜,“阿雅娜長老會挑選最忠誠、心志最堅定的孩子,並定期考察。我亦會在族中加強教化,勿忘我南疆之魂。”
木黎贊同道:“聖所言甚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與北地聯盟,保持友好,學習其長,同時保持我南疆特與自主,方是穩妥之道。至於子地位、工匠地位等……此乃北地政,我等客人,尊重即可,不必強加非議。”
巖剛仍有不服:“就算要學,也該學那些實實在在打仗的本事!那些工匠的玩意兒,看得人頭昏!”
藍彩蝶看向他,語氣緩和:“巖剛統領勇武,族中皆知。北地軍制戰法,自有其可取之,尤其是那連弩車陣與各兵種配合之,你若興趣,明日我可請陳長史安排,讓你去軍中校場觀,甚至與北地勇士切磋流。如何?”
巖剛眼睛一亮:“當真?好!我倒要看看,北地勇士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