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乾舊都,秦淮煙雨依舊,六朝金未銷。相較於北地潼關的雄渾肅殺、南疆群山的原始野,這座控扼東南的雄城,更顯出一種在厚重歷史沉澱下的浮華與緻,以及潛藏於槳聲燈影中的暗流洶湧。
城東,吳國公府(皇甫極自領吳國公,開府建牙),坐落於紫金山麓,玄武湖畔。府邸規模宏大,規制幾近王侯,卻又不失江南園林的秀麗巧。朱門高牆,飛簷斗拱,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雄踞,甲士肅立,氣派非凡。府更是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曲水流觴,移步換景,每一細節都彰顯著主人深厚的家世底蘊與對“雅緻”的追求。
府邸核心,名為“澄心堂”的書房,是皇甫極日常與心腹議事之所。此刻,堂檀香嫋嫋,四壁懸掛著前朝名家字畫,博古架上陳列著青銅鼎彝、窯瓷。一月白錦袍、頭戴玉冠的皇甫極正坐於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方溫潤的田黃石印,神看似閒適,眉宇間卻縈繞著一揮之不去的鬱。
下首坐著兩人。左側是一位年約三旬的婦人,著湖綠繡纏枝蓮紋對襟長褙子,下系同百褶,雲鬢綰端莊的墮馬髻,著一支金鑲玉步搖,面容清麗,眉眼溫婉,只是眼神流轉間,偶爾出與外表不符的冷靜與銳利。便是皇甫極的正妻,出江東頂級士族琅琊王氏的王清嵐(字文瑜),也是他最重要的謀士與賢助。右側則是一位青衫文士,約四十許,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眼神平和深邃,正是江東首席謀士,被尊稱為“江左先生”的謝安石(字元度)。
“北地那邊,訊息都確認了?”皇甫極放下印章,聲音溫潤,卻帶著無形的力。
王清嵐微微頷首,聲音和卻清晰:“確認了。南疆聖藍彩蝶親赴潼關,與林楓會盟。雙方已簽訂約,互通有無,南疆承認北地政權,北地默許南疆自治,並開放互市,甚至……”頓了頓,“有技流與學徒派遣之議。藍彩蝶在潼關停留五日,與林楓及其核心幕僚數次深談,氣氛融洽。據我們埋在潼關的‘耳朵’回報,兩人私似乎……也非同一般。”
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卻讓皇甫極眼眸一沉。他追求的不僅是江山,更有“天下歸心”的正統形象與完名聲。林楓崛起於邊鄙,行事“離經叛道”,已讓他不喜,如今竟連南疆那化外之地的蠻都對其青眼有加,這讓他心中那被比下去的不快愈發明顯。
“蠻無知,被林楓些許小利與虛名所罷了。”皇甫極淡淡道,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倒是這聯盟,已事實,對我江東而言,絕非好事。北地無南顧之憂,便可全力經營河北,甚至西進關中。若讓其消化了然或西涼,天下局勢,將更加棘手。”
謝安石捻鬚沉:“主公所言極是。北地與南疆聯盟,如虎添翼。然則,此聯盟初立,基未穩,雙方文化習俗、利益訴求差異巨大,部必有矛盾。尤其南疆使團中,並非人人贊同藍彩蝶之舉。此乃可乘之機。”
“元度先生有何妙計?”皇甫極看向他。
謝安石緩緩道:“離間。然此離間,非是如安崔氏那般拙劣偽造書信,徒惹人笑。我江東行事,當謀與策並舉,既要其盟,亦要損其名,更要……為我江東下一步行,鋪平道路。”
“願聞其詳。”
“其一,謀。”謝安石道,“主公可立即以‘吳國公、天下兵馬大元帥’(皇甫極自封)之名,正式行文天下,痛斥林楓‘勾結蠻夷,擅啟邊釁,壞華夏夷狄之防,祖宗法度之序’。指責其與南疆聯盟,乃是引狼室,將中原先進技藝、軍國機洩於化外蠻邦,有損華夏利益,更恐禍子孫。同時,可聯絡荊州劉琨、豫州張繡,乃至州、益州等地刺史、名士,共同發聲,形輿論力。此乃堂堂正正之師,佔住大義名分。”
王清嵐介面道:“夫君,此計甚好。可命府中幕僚及依附我江東的文人墨客,廣為撰文賦詩,在金陵、揚州、蘇州等繁華之地流傳,將林楓描繪一個為求勝利不擇手段、數典忘祖的邊鄙武夫,將南疆蠻族描繪貪婪狡詐、窺伺中原的豺狼。輿論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即便搖不了其聯盟本,也能在北地部及天下士人心中,種下一刺。尤其北地那些被迫接新政的舊族,心中怨氣,或可藉此點燃。”
皇甫極點頭:“可。元度,此事由你總攬,清嵐協助。”
“其二,策。”謝安石繼續道,“南疆使團歸途,必經荊南、湘西,那是苗、瑤、土家等族雜居之地,與南疆百族素有往來,卻也矛盾紛爭不斷。我可遣能言善辯、知南疆之士,攜帶重金珍寶,秘潛這些地區,聯絡對藍彩蝶新政不滿、或與黑苗、白苗等部有舊怨的土司、頭人,煽他們對藍彩蝶‘引漢制、變祖法’的恐懼與不滿。同時,散佈謠言,言藍彩蝶在北地已與林楓有私,借北地之力,清洗南疆部反對派,甚至將南疆徹底併漢土。”
王清嵐補充:“還可暗中支援一兩個與藍彩蝶有仇、或野心的南疆小部族首領,許以事之後,助其取代藍彩蝶,為南疆之主。令其在南疆部製造,刺殺藍彩蝶親信,破壞互市,甚至襲擊北地商隊。屆時,藍彩蝶外困,必向林楓求援。林楓若救,則陷南疆泥潭,消耗兵力錢糧;若不救,聯盟信譽掃地,南疆離心。此乃一石二鳥。”
“其三,”謝安石眼中閃過一,“針對林楓本人。據聞,林楓於鷹崖之戰,曾展疑似魂雙修之能,氣剛,神魂純正,重傷然妖人青紋子。此等修為,固然可敬可畏,卻也易遭人忌。我可令潛伏在北地,尤其是安崔氏等勢力中的暗樁,在北地境散佈流言,言林楓所修並非正道,乃是融合了魔門秘法甚至域外邪,方能進展神速,然患極大,遲早走火魔,或遭天譴。同時,可設法將一些‘偶然’得到的、似是而非的‘魔門信’或‘邪功殘卷’,過秘渠道,‘送’到北地某些重要人手中,或讓衛‘發現’。”
王清嵐角微揚:“夫君,此計更妙。修行之道,最重基與正邪之分。林楓崛起太快,本就引人疑竇。若坐實其與魔門有染,或修煉邪功,不僅天下正道人士(尤其是佛道高人)會對其側目,北地部,那些忠於傳統或心存疑慮的文臣武將,甚至普通百姓,都可能搖。屆時,他部不穩,何暇外顧?我們甚至可聯絡一些正道門派‘高人’,前去北地‘除魔衛道’,哪怕不能功,也夠林楓焦頭爛額一陣。”
皇甫極終於出一笑意:“元度,清嵐,你二人不愧是我的張良、長孫!此三策連環,謀損其名,策其盟,誅心其!縱使那林楓有通天之能,也要疲於應付!”
他站起,走到窗前,著外面煙雨朦朧的玄武湖,眼中野心:“不過,僅止於此,尚顯不足。林楓與然決戰在即,此乃天賜良機。我們需再加一把火。”
“夫君的意思是……”王清嵐眸流轉。
“聯絡西涼韓天梟。”皇甫極轉,語氣決斷,“告訴他,只要他肯在隴西加大力,牽制林楓更多兵力,待林楓與然兩敗俱傷,或然敗退之後,我江東願承認他對隴西及部分關中的佔領,並開放江東至西涼的商路,以鹽鐵、綢、茶葉換取其戰馬、皮。甚至,可暗示他,若有意東進中原,我江東可在側翼予以一定支援,共分北地!”
謝安石眼中閃過一訝異,隨即瞭然:“主公此計,是驅虎吞狼,亦是禍水西引。韓天梟豺狼之,貪而無信,然其戰力不容小覷,尤其麾下大將呂仙,有萬夫不當之勇。若能說其全力攻伐北地側翼,林楓必首尾難顧。只是……與韓天梟合作,無異與虎謀皮,需謹防其反噬。”
“無妨。”皇甫極冷笑,“韓天梟眼中只有實利,不懂大義人心。許以重利,暫穩其心。待我收拾了林楓,整合南方,再回頭對付這頭西北狼不遲。眼下,一切以削弱、拖垮北地為先!”
他看向王清嵐:“清嵐,聯絡韓天梟之事,需絕對機。你親自挑選可靠死士,持我信與信,繞道蜀,潛西涼,面見韓天梟。務必促此事。”
王清嵐肅然起:“妾明白。必不負夫君所託。”
“元度,”皇甫極又看向謝安石,“輿論攻勢與南疆離間,便全權於你。所需人手、錢財,府庫儘可取用。我要在三個月,看到北地與南疆聯盟出現裂痕,看到林楓被天下士人口誅筆伐,看到西涼鐵騎叩擊潼關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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