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文華閣。
這座三層飛簷的樓閣,位於城相對清淨的學宮坊,平日是士子文人聚會、藏書、講學之所。今日,閣前廣場卻被圍得水洩不通。不僅有頭戴方巾、著儒袍的學宮士子,更有許多聞訊而來的商人、匠戶、普通百姓,甚至一些休沐的軍卒也在人群外圍,長了脖子張。
告示張已過三日,“西涼名儒”周夫子將與北地學宮博士公開辯論的訊息,如同投石水,在潼關激起了不小的波瀾。好奇者有之,不屑者有之,一睹“西涼學問”者有之,更有不對北地新政抱有疑慮或不滿的人,暗中期待周夫子能“仗義執言”。
閣一層大廳,早已佈置辯論講壇。北面主位設三席,中間空著,左右分別為學宮兩位德高重的老博士,一位是通《尚書》《春秋》的嚴博士,鬚髮皆白,古板嚴肅;另一位是研究《算經》《工律》,較為開明的徐博士。南面客位一席,端坐著面矜持、一洗得發白的舊儒袍的周夫子。韓平作為“質子”,未被安排出席,仍在竹軒“靜養”。
兩側和後方,設有聽眾席,此刻已坐滿了有頭有臉計程車紳、員代表以及學宮優秀學子。大廳門外、窗外,更是滿了旁聽的百姓。
陳文與韓峻並未坐在顯眼,而是悄然出現在二樓一有珠簾遮擋的雅間,既能俯瞰全場,又不引人注目。韓峻有些焦躁地喝著茶,低聲道:“文和,這麼大陣仗,萬一那老酸儒胡說八道,煽人心,咱們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陳文過珠簾隙,看著樓下黑的人群,平靜道:“韓將軍,你看下面這些人,他們的眼神。有好奇,有探究,有期待,但也有不……是帶著判斷和主見的。我北地推行新政數年,百姓是否得利,士子是否有晉升之階,有目共睹。不是幾句‘古制’、‘舊禮’就能輕易搖的。今日之辯,與其說是辯駁周夫子,不如說是向全城,乃至向可能關注此事的天下人,再次昭示我北地立國之本。”
他頓了頓,聲音微冷:“更何況,我們也需要看看,到底有哪些人,會為周夫子的言論鼓掌喝彩,又有哪些人,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附和。這比我們暗中調查,要清晰得多。”
此時,樓下主持辯論的學宮祭酒宣佈講論開始,先請周夫子闡述“禮之本、治之要”。
周夫子清了清嗓子,站起來,先朝四方作揖,然後開始引經據典,從三皇五帝講到周公制禮,從孔孟之道講到秦漢之失,聲音抑揚頓挫,倒也頗有些老儒風範。他核心的觀點無非是:治國當以禮樂教化為主,嚴刑峻法為輔;士農工商,各安其位,尊卑有序,不可淆;尤其對北地“抬高匠戶地位”、“允許子學甚至為吏”、“以軍功、才幹而非門第取士”等政策,含沙影地批評為“捨本逐末”、“有悖倫常”、“恐致天下紛”。
他的言論,引起臺下部分年紀較大、觀念守舊計程車紳頻頻點頭,低聲附和。但也有很多年輕士子、尤其是出寒門或見識過北地新氣象的人,面不以為然之。
周夫子講罷,嚴博士率先發難,就“禮與法孰先孰後”、“三代之治是否可復”等問題與周夫子展開辯論。嚴博士雖也重古禮,但更強調“禮隨世變”,認為北地新法是在新的時勢下對古禮的繼承與發展,並非悖逆。雙方引經據典,爭得面紅耳赤,倒也彩,但更多的是學理之爭。
直到徐博士開口,辯論才真正及核心。徐博士沒有過多引用古籍,而是直接以資料、例項說話:“周夫子言匠為賤業。敢問夫子,若無工匠改進農、興修水利、研製軍械,我北地糧食何以增產?邊關何以穩固?百姓何以安居?夫子上、口中食、所居之屋,何一不出自匠人之手?抬高其地位,使其專心創造,利國利民,何錯之有?”
“至於子學,”徐博士繼續道,“我北地設有學,教授醫、算學、文理,已有子為良醫,救治傷患;為巧匠,改進織機;為吏員,協理民政,皆有益於社稷。夫子所言‘子無才便是德’,莫非讓天下子皆愚昧無知,方合‘古禮’?此非仁者之言!”
徐博士言辭犀利,結合實際,頓時引起臺下許多匠戶、商人乃至不百姓的共鳴,有人忍不住好。周夫子被駁得有些狼狽,兀自強辯:“此皆小道,偶爾為之尚可,若定製,恐搖國本!治國當以經義為本,以道德教化萬民,豈能汲汲於奇技巧、牝司晨?”
“好一個‘奇技巧’、‘牝司晨’!”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從二樓雅間傳來。珠簾掀開,陳文緩步走出,憑欄而立,目平靜地看向下方的周夫子。
全場頓時一靜,所有人都抬頭去,認出是北地文臣之首陳文,更是屏息凝神。
陳文沒有下樓,就站在欄杆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文華閣:“周夫子,依你之見,何為大道?何為小道?上古聖人,燧人氏鑽木取火,是有巢氏構木為巢,是神農氏嘗百草、制耒耜,是黃帝造舟車、製冠……這些,在你看來,可是‘奇技巧’?若無這些‘小道’,我人族或許至今仍與禽無異,何來煌煌文明,何來夫子所推崇的‘三代之治’?”
他頓了頓,目掃過全場:“我北地所行,不過是效法先聖,實事求是,因時制宜。匠人於工,則國之利;子有才學,則家之教興;寒門得晉升,則野無賢。此非悖逆古禮,而是讓古聖先賢‘民為貴’、‘選賢與能’之理想,真正落到實。夫子口口聲聲古禮舊制,卻不知‘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不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陳文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字字千鈞,蘊含著一種浩然坦的氣勢。這是他為多年,推行新政,心意與北地氣運相合,加上自修行(雖不刻意追求,但理政務、調和本也是對神魂的一種錘鍊)所自然形的一種“勢”。此刻在這公開場合,為北地正道發聲,這“勢”更是沛然而出。
周夫子被他氣勢所懾,又被他引用的《詩經》《大學》章句駁得啞口無言,臉漲紅,指著陳文:“你……你……強詞奪理!歪曲聖賢!”
臺下,那些原本被周夫子言論打、或本就對新政不滿的人,此刻在陳文這堂堂正正、引經據典又現實的辯駁面前,也覺理虧,紛紛低頭或移開目。而更多支援新政的人,則到揚眉吐氣,看向陳文的目充滿敬佩。
陳文不再看周夫子,轉向全場士民,朗聲道:“今日之辯,非為一己之勝敗,而是為我北地億萬軍民,釐清道路,堅定信心。我等追隨林公,非為個人榮辱,乃為結束世,開創一人人有飯吃、有穿、有前程、天道酬勤、英雄不問出的清明盛世!此路或有坎坷,或有非議,但大勢所趨,民心所向,絕非幾句腐儒之見所能阻擋!”
“說得好!”臺下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頓時引來一片轟然好與掌聲!許多年輕士子激得臉發紅,連一些老持重計程車紳也不頷首。
周夫子孤立臺上,面灰敗,形搖搖墜。他原本賈詡暗示,想借此機會煽輿論,給北地製造麻煩,卻沒想到對方準備如此充分,反擊如此有力,更沒想到陳文親自出場,以大勢碾,讓他一敗塗地,反而了北地凝聚人心的墊腳石。
二樓雅間,韓峻看著樓下群激昂的場面,咧開大笑了,用力拍了拍陳文肩膀:“文和!幹得漂亮!哈哈,看那老酸儒還嘚瑟!”
陳文微微一笑,目卻瞥向文華閣外某個方向。在那裡,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靜靜停著,車窗簾幕低垂。陳文知道,賈詡很可能就在那馬車裡,觀看著這場他親手推、卻結局迥異的“辯論”。
“明面的棋,你輸了。”陳文心中默道,“賈文和,你還有什麼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