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隊靜靜等待,直到海峽被徹底堵塞。
當奧斯曼蘇丹在海中沉沒時,白起蘸著海水在戰報上寫下一行小字:
“此役,無活口。”
琴海的風,帶著鹹腥與遠方硝煙未散的焦糊味,狠狠打在達達尼爾海峽西岸的礁石上。浪頭撞得碎,白沫卷著些黑乎乎、被泡得發脹的零碎東西,黏糊糊地拍上岸邊。
空氣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十萬大秦銳士,黑一片,陣列在嶙峋陡峭的海岸線上。赭的泥土上,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青銅甲葉偶爾的冰冷聲響,以及遠海峽中傳來的、令人牙酸的巨大絞盤轉聲。他們像一片沉默的黑礁石,面對著那片狹窄卻如同天塹的水域。
海峽對面,奧斯曼帝國的巨影盤踞。高聳的卡利迪姆堡壘如同蹲伏的鋼鐵巨,石砌的炮位如同口獠牙。黑的炮口,得能塞進一顆牛頭,森然指向西方。
海面上,十數艘形制奇詭的戰船靜靜漂浮,船艏猙獰的青銅頭下,出大的金屬長管,管口幽深,有暗紅的油脂在管壁緩慢流淌,散發出刺鼻的硫磺與石油混合的惡臭。
那是希臘火,焚海煮浪的惡魔之息。
蒙恬按著腰間冰冷的青銅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死死釘在海峽對岸那鋼鐵與火焰構築的死亡壁壘上,結艱難地滾了一下,聲音低沉嘶啞,帶著一種被海風颳過千百遍的礪:“武安君……這炮,這火……非人力可敵。”他指向那炮口,“一炮糜爛數十丈,人馬俱碎,盾甲如朽木。”又指向海上的火船,“那火沾水不滅,浮油而燃,鐵鎖橫江亦飛灰!強攻,是填無底之壑!”
海風驟然加劇,捲起蒙恬戰袍的下襬,獵獵作響,彷彿也在應和著他話語中的沉重。十萬黑甲銳士,目沉靜如淵,無人,無人畏,只是那凝固的空氣中,肅殺之氣更濃,幾乎要凝實質的鐵鏽味。
白起就站在最前沿一塊被海水打磨得的黑礁石上。他沒有披掛那標誌的玄重甲,只一洗得發白的黑布,形瘦削,像一柄在石裡的古劍。海風捲起他鬢角幾縷灰白的髮,拍打著那張如同風乾岩石般毫無表的臉。
他微微佝僂著背,目穿翻騰的海霧,越過那猙獰的炮口和流淌著死亡油脂的銅管,落在海峽東岸那片沉默的、黑的奧斯曼軍陣上。他的眼神空,彷彿不是在審視一片磨坊,而是在打量一片即將收割的、過分茂盛的麥田。
風掠過他乾裂的,只吐出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帶著砭人骨髓的寒意:
“知道了。”
他沒有回頭,彷彿後那十萬命,十萬雙注視著他的眼睛,十萬顆隨著他一個手勢就會跳地獄熔爐的心臟,都不過是渠裡冰冷的石子。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右臂,那作慢得如同推千鈞閘門。手臂在空中劃過一個極小的弧度,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向下點了三點。每一個指節的屈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儀式。
“唰——!”
沒有號角,沒有鼓聲,只有十萬披甲軀同時轉向所帶起的巨大金屬聲浪,如同沉睡的鋼鐵巨在瞬間被喚醒。陣列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劈開,裂涇渭分明的三道洪流。
第一道洪流,五萬之眾。他們沒有立刻撲向死亡之海,反而沉默地轉,走向後方那片被海水浸泡過的灘塗。那裡,層層疊疊,堆積著數日前強渡失敗的同袍骸。
海水沖刷,腫脹發黑,散發著濃烈的惡臭。銳士們沉默地俯下,作沒有一猶豫,彷彿拾起的不是腐爛的肢,而是尋常的藤牌。他們練地將那些僵的、殘缺的、淌著黑水的扛在肩頭,頂在前。
腐爛的和冰冷的青銅甲冑合,形一幅人間地獄的圖景。五萬活人,頂著五萬死人,在蒙恬抑著痛苦與決絕的目注視下,邁著沉重到讓大地震的步伐,重新面朝海峽。
他們如同從冥河爬出的亡靈軍團,無聲地向前推進。肩上的“盾牌”滴落著粘稠的黑水,在赭的灘塗上拖曳出無數道汙穢的痕跡。
第二道洪流,三萬銳。他們卸下了礙事的長戟,只留腰間的青銅短劍。作迅捷如狸貓,在嶙峋陡峭、幾乎垂直於海面的懸崖底部散開。他們像壁虎一樣著冰冷的巖壁,手指摳進岩石的隙,靴底尋找著最細微的凸起。
青銅劍在腰間,隨時準備出鞘。他們的目標,是那被奧斯曼人視為天險、幾乎無人防守的絕壁頂端。三萬雙眼睛向上凝,瞳孔裡映著懸崖頂端約可見的奧斯曼哨兵影,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第三道洪流,兩萬勁卒。他們原地坐下,將沉重的青銅長戈橫放在膝上。如同黑的礁石,無聲無息,只有眼神,如同淬火的鐵釘,死死釘在狹窄的海峽口。他們是最後的力量,是白起袖中藏著的、磨得最利的匕首。
“嗚——!”
對岸,奧斯曼人特有的、帶著異域腔調的牛角號淒厲地撕裂了海風。卡利迪姆堡壘巨大的炮口猛地噴吐出橘紅的火舌,濃煙瞬間將堡壘吞沒。沉悶如滾雷的巨響接踵而至,撕裂空氣,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和心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