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短暫。當第一縷慘白的天撕開東方的雲層時，昆城頭那面殘破的明旗，依舊在晨風中頑固地飄著，只是旗杆已經歪斜，旗面上的汙和焦痕在晨中格外刺目。
城的火焰早已熄滅，只留下西城豁口附近大片焦黑的痕跡和無法散盡的、混雜著臭與焦糊的可怕氣味。昨日的焚燒讓瘟疫的蔓延速度似乎減緩了些，但代價是城的人口又銳減了近三，活下來的人也大多氣息奄奄，眼神空，如同行走。
張玉靠在城樓柱子上，覺自己全的骨頭都在發燙、發酸，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葉疼痛。瘟疫的影同樣籠罩著他，只是比旁人稍慢一步。但他不能倒下，今天是三日之約的最後一天，是陛下“叩闕”之日。
他回頭看向角落。朱棣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靠著牆壁，由一名親兵小心地喂著最後一點淨水。皇帝的臉依舊灰敗如死人，乾裂起皮，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如刀，正過城樓的視窗，靜靜著城外逐漸清晰起來的各方軍陣。
“陛下，辰時了。”張玉沙啞著嗓子稟報。
朱棣緩緩點了點頭，嚥下口水，聲音微弱卻清晰：“扶朕起來。”
親兵和張玉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著他站起。朱棣的輕得嚇人，幾乎沒有什麼重量，站立時雙明顯抖，但他死死抓住兩人的手臂，強行直了脊樑。
“旗……”朱棣說。
張玉立刻將旁邊那面殘破的明旗雙手捧起。朱棣出枯瘦的手，握住冰冷的旗杆底部，著那糲的木紋。他沒有立刻作，只是閉目片刻，彷彿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與這面伴隨他半生的旗幟做最後的流。
片刻後，他睜開眼：“開東門。”
張玉一愣：“陛下，東門外地勢開闊，無險可守，若他們……”
“開。”朱棣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朕說了，親開東門，設案焚香，靜候叩闕。君無戲言。”
張玉咬了咬牙：“末將遵命！但請讓末將率親兵護衛左右！”
朱棣看了他一眼，沒反對，算是默許。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還能彈的守軍掙扎著聚集到東城區域，雖然大多病弱不堪，但至撐起了場面。那面明旗被鄭重地重新豎起在城樓最高。堵塞東門的碎石、被艱難地清理開一條通道，厚重的包鐵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被緩緩推開了一道僅容數人並行的隙。
晨湧城門，照亮了裡面堆積的汙穢和倒在地上的骸，也照亮了門外那片空曠的、佈滿車轍和蹄印的土地。
朱棣在張玉和十餘名親兵的攙扶護衛下，緩緩走出了城門。他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的明黃常服，外面罩著一件破舊的披風，勉強維持著帝王的面。他沒有戴冠，花白的頭髮只用一木簪草草束起，臉上縱橫的皺紋和病容在晨下暴無，但那雙眼睛裡的芒，卻讓人不敢視。
親兵在城門正前方十丈，用幾塊從城搬出的、還算平整的條石，臨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案几”。案上擺放著一個缺了口的香爐，裡面著三糙的、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線香。除此之外，再無他。
朱棣走到案几後，張玉為他搬來一個糙的木墩權當座位。朱棣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雙手扶著案几邊緣，目緩緩掃過城外。
此刻，四方勢力的向清晰可見。
正北方向，秦軍黑的大陣如同移的群山，緩緩向前來，在距離昆東門約三百步停下。嬴政的青銅戰車停在弩陣之前，這位始皇帝終於離開了中軍，來到了最前沿。他頭戴旒冕，著玄纁裳，端坐於駟馬戰車之上，雙手扶著車軾，面無表，只有冕旒玉藻在晨風中微微晃。他後，是如同死亡叢林般肅立的秦軍銳士和那令人而生畏的強弩陣。
西面，劉邦軍的陣型顯得有些鬆散，但人數眾多。劉邦本人騎在一匹黃驃馬上，沒有穿正式朝服，只是一簡樸的戎裝，外罩赤大氅。他臉上帶著慣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餅，一邊咀嚼一邊打量著走出城門的朱棣，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玩味。他後將領士卒的陣列遠不如秦軍嚴整，卻自有一草莽剽悍之氣。
東北方向，李世民玄甲軍的騎兵陣列出現在丘陵之上。他們沒有下到平地，而是佔據高，金狼旗在晨風中招展。李世民金盔金甲，手持弓，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遠遠著昆東門前的景象，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東南方向，宋軍的營寨依舊安靜，但轅門大開，一隊約五百人的步卒列陣於營前，刀槍閃亮，陣中約可見幾門用油布覆蓋的、造型奇特的炮車。一面“宋”字大旗和一面繡著奇特符號的旗幟並列飄揚。營前並未見趙匡胤本人或其重要將領的影，只有一名頂盔貫甲的將領駐馬陣前，顯然只是代表。
至於李廣殘部，則遠遠躲在西南方一矮丘之後，只出些許旗幟，徹底了看客。
五方勢力，以昆東門為中心，形了一個不規則的扇形。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力，比之前任何一次對峙都更加沉重，因為今天，話語和心的較量，將取代刀劍，為決定生死的第一戰場。
朱棣的目從嬴政、劉邦、李世民上一一掃過，又在東南宋營的旗幟上停留片刻，最後收回。他緩緩在木墩上坐下，微微前傾，雙手按在糙的案几上，乾裂的翕，吐出了叩闕之約開始後的第一句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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