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十一月十二，戶部衙門。
岑子瑜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他已經三天沒回府，吃睡都在值房裡了。
桌上、椅上、地上，到堆滿了賬冊、算稿、各地呈報的田賦商稅清冊，還有十幾份墨跡未乾的《國債試行條例》草稿。
那把他從不離手的紫檀木金算盤，此刻正被瘋狂撥，珠子撞擊的噼啪聲集得像除夕夜的鞭炮。
“不對……還是不對……”岑子瑜盯著算稿上的一行數字，眼睛佈滿，“如果年息定在五釐，十年期，按複利計算，到期本息合計會是……唔，再算一遍……”
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王宴之提著個食盒走進來，看見屋裡這景象，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子瑜，你這是要把戶部衙門給算塌了？”
岑子瑜頭也不抬，手指還在算盤上飛舞:“皇夫來得正好，快幫我核核這個數，假如發行國債三百萬兩，分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三種，年息分別四釐、五釐、六釐，每年付息一次，到期還本。若認購踴躍，三年滾發行總額達到一千萬兩，那麼到永明十三年，朝廷需要支付的利息總額是多？佔預計歲的比例又是多？”
王宴之放下食盒，走到桌前，拿起一份草稿掃了幾眼，沉片刻:“你擔心利息負擔太重？”
“豈止是擔心，是怕啊！”岑子瑜終於停下手，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皇夫您想，一千萬兩國債，哪怕平均年息只要五釐，一年利息就是五十萬兩！十年下來利息就五百萬兩！這錢從哪出？加稅？百姓負擔不起。削減開支？兵部、工部、皇業司，哪個不是嗷嗷待哺？還有地方上那些新辦的學堂、醫館……”
他越說越急，算盤珠子又開始響:“更麻煩的是信譽！國債國債，靠的是國家信譽擔保。要是到時候還不上，或者還不上足額，朝廷威信掃地，以後休想再從民間借到一文錢！可要是不發國債，‘燈塔計劃’的錢從哪來？鐵路呢？江南到京師的水泥路剛修一半，工部已經在催第二筆款子了！”
王宴之靜靜聽完，從食盒裡取出一碗還溫熱的湯麵，推到岑子瑜面前:“先吃飯。吃飽了，腦子才轉得。”
岑子瑜這才覺出來，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面是細如髮的龍鬚麵，湯頭清亮，撕，還臥了個荷包蛋。
“其實你算錯了一件事。”王宴之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國債的利息，不一定全要朝廷出。”
岑子瑜筷子停在半空:“啊？”
“你想，‘燈塔計劃’一旦建，往來商船繳納的引航費、停泊費、電報費，是不是收？鐵路一旦通車，貨運客運的票款收呢？還有沿線的驛站、貨棧、商鋪帶來的商稅呢？”
王宴之拿起筆，在空白紙上畫了個簡單的流程圖，“我們可以設計一個‘專項償債基金’，從這些國債投資專案產生的直接收益裡，按一定比例取，專款專用，優先償還該專案的對應國債本息。”
岑子瑜眼睛漸漸亮起來:“您的意思是……用專案未來的收益，來還現在的債？”
“正是。”王宴之點頭，“這就好比一個農戶，現在借銀子買頭牛，將來用牛耕田多打的糧食來還債。只要牛買得值，田耕得好，債就不是負擔，是槓桿。”
“槓桿……”岑子瑜喃喃重複這個詞，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算盤，“妙啊……這樣一來，認購國債的人，不僅是借錢給朝廷，更像是……投資了一個專案？他們能看到自己的銀子變了哪座燈塔、哪段鐵路，還能從那些燈塔鐵路的收益裡分利息……”
他猛地站起來，在堆積如山的賬冊裡翻找，終於出一本藍封皮的冊子，《燈塔計劃一期預算及收益預估》。
“我算算……如果按皇夫說的辦法，把國債按專案拆分:比如‘福州-琉球燈塔鏈’發行五十萬兩專項債，年息五釐。建後，預計每年引航費收八萬兩，停泊費五萬兩，電報費……就算三萬兩，一年總收十六萬兩。從中取三，四萬八千兩，足夠覆蓋五十萬兩國債一年的利息兩萬五千兩，還有盈餘！”岑子瑜越算越快，算盤珠子幾乎要跳出框，“鐵路更可觀！天津-京師段，預計年貨運收……”
“先別急著算細賬。”王宴之笑著按住他的手，“關鍵是這個思路，把國債從單純的‘朝廷借錢’，變‘民間投資國家建設，共發展紅利’。這樣，認購的人會更踴躍，因為他們買的不僅是一張債票，更是對某個未來的看好。”
岑子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興藏不住:“可是皇夫，這麼複雜的金融設計，那些商人……看得懂嗎？他們要是覺得太複雜，不敢買怎麼辦？”
“所以需要有人‘演示’給他們看。”王宴之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章，“這是韓知微從恆河剛送來的奏，恆河合作社的模式，已經在那邊引起了小商人的注意。有些小布商、小糧商，開始聯合起來，模仿合作社的模式，集資買船、建倉，對抗土王和大買辦的價。這說明什麼？”
岑子瑜想了想:“說明……小商人也想抱團，也想擺被大世家盤剝的命運？”
“對。”王宴之目深遠，“江南那些中小商賈，被林、鄭、孔這些大世家了幾十年:進貨要被，鋪租年年漲，借印子錢利息高得嚇人，連子弟想讀書進學，都要給世家捐‘助學金’。他們苦世家久矣。現在朝廷要給一條新路，一條不用看世家臉，直接跟著國家大勢發財的路。你說，他們會怎麼選？”
岑子瑜愣住了。他腦子裡閃過那些悉的畫面:蘇州綢緞街那些點頭哈腰的小掌櫃，揚州鹽碼頭那些被大鹽商兌得快要關張的小貨棧，還有松江布市那些起早貪黑、一匹布只賺十幾個銅板的小織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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