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掠過古城邊緣，那座最高、最為傾頹的樓之巔。
月華星輝之下，一道極其模糊、幾乎與夜融為一的剪影，如同釘在簷角的一隻沉睡的夜鳥，凝固在那個位置，不知已駐足了多久。
他將此景象作為環境資訊的一部分收眼底，與沙丘的廓、星空的方位並無不同，視線未有任何遲滯，便自然轉向殷冥，聲音平穩地開口，問出此刻最實際的問題：
“索紅鈴在哪？”
殷冥緩緩轉過，碧眸在夜明珠的暈下流轉著幽邃難測的微，如同暗窺伺的獵食者。他審視著年被風拂的緋墨髮，以及那雙映著星輝卻依舊沉靜得過分的眼睛，彷彿想從中找出哪怕一一毫夢魘殘留的痕跡。
“在本座這裡。”他答得隨意，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腕間那枚烏沉的天魔鈴，“那寂心閣待客不周，讓你了些無妄之擾。此地，更清淨，也……更安全。” 最後三個字，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嘲弄。
他向前一步，兩人距離瞬間拉近，那獨特馥郁的異香與某種強大而侵略的氣息更加清晰地將蘇泓籠罩。他微微俯，碧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牢牢鎖定蘇泓臉上每一細微的表變化，聲音低，帶著一種蠱般的、卻又暗藏危險的意味：
“那‘春風一度’乃我教秘藥，最擅窺破人心幽微的妄念。告訴本座，你在那幻境之中……究竟見到了誰？是那清冷如仙的師長，熱如火的苗疆年，狂放不羈的刀客，還是……那笑裡藏刀的商會主？” 他的氣息幾乎拂在蘇泓耳畔，“或者說，你心底的，比本座想象的……更為複雜？”
蘇泓抬起眼，坦然迎上他彷彿能穿人心的審視，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赧、回味或慌，只有純粹的、基於事實的否定：“我誰也沒見到。只有一些雜無章、邏輯混的影像和生理不適。”
殷冥挲鈴鐺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他目掠過蘇泓頸側那已轉為淡青的舊痕，語氣慵懶中著一不容置疑的迫，“哦？可本座分明聽見你氣息紊，經脈自守，肢繃如臨大敵……那並非全然無覺之態。倒像是……夢中，亦有東西在掙扎呢。”
“不過是藥力，氣逆行，催生出一些顛倒錯的幻象罷了。盡失其真，毫無邏輯可言，皆為虛妄。”蘇泓的語氣，彷佛在陳述一個客觀的實驗觀察結果，冷靜得近乎漠然。
碧眸中閃過一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近乎灼熱的興味。他從未聽過有人能將毒帶來的迷驗，描述得如此……客觀而疏離，彷彿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
“虛妄？”他重複著這個詞，角緩緩勾起一抹奇異的、辨不出喜怒的弧度，“呵……沈忘憂究竟是從哪裡，尋到了你這麼個……妙不可言的異數？”
他不再糾纏於之前的話題，手腕一翻，那捲《參商謁帝》的帛書出現在他掌心，隨手拋落在蘇泓腳邊。
“沈忘憂除了這套殘缺不全、只得其形的步法，可曾將他那套斬七、絕六慾的冰冷心法，也一併刻你的骨？”他的語氣帶著審視，也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對於某種可能的探究。
蘇泓俯，將帛書撿起，仔細地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依原樣疊好，收回懷中。他回想了一下沈忘憂清冷寡言、示範多於講解的教導方式，如實回答：“老師只傳授劍基礎、索運用，以及息運轉法門。未曾提及你所說的心法。”
“難道你是自悟此道………還是天生斷絕，近乎……非人？”殷冥低語，目再次細細掠過蘇泓周，彷彿要穿這過於完的軀殼，直抵其靈魂深那片荒蕪或別的什麼。他忽然毫無徵兆地抬手，指尖凝聚著一縷極其寒銳利的氣息，如同無形之針，撕裂空氣，直刺蘇泓眉心！
這一擊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極限，狠辣而準，帶著赤的試探與一不容反抗的威嚴，要出他最本能的反應。
然而，就在殷冥肩臂微、氣機乍變的剎那，蘇泓的已本能地向後微仰，足下步伐如行雲流水般自然錯，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縷無形指風的正面侵襲。只有幾縷額前飄散的緋墨碎髮，被凌厲寒的氣勁拂過，悄然斷裂，飄落在地。
他站定形，眼中依舊沒有驚怒，也沒有後怕，只有一因對方反覆無常而產生的淺淡不解，隨即又恢復了原本的沉靜，彷彿已接這便是此地的常態。
殷冥緩緩收回手，指尖那縷寒氣悄然消散。“果然……”他低語，碧眸中閃過近乎灼熱的探究，“並非依靠後天修煉出的冷靜剋制，而是……近乎本能的反應？或者說，你之知本就異於常人？”
他繞著蘇泓緩緩踱步，目銳利如鷹隼，試圖從任何細微找到破綻，“你的緒呢？恐懼、憤怒、憎、貪嗔……這些凡人皆有的七六慾，於你而言，莫非當真淡薄到近乎虛無？還是被某種東西……徹底取代了？”
蘇泓站在原地，任由對方審視。
對於這個問題，他思考了瞬息，然後給出了自己基於認知的、最直接的回答：“我有慾。” 他頓了頓，如同在檢索一項清單，語氣平穩如陳述事實，“比如，釐清現狀、恢復最佳狀態、掌握此地的規則，以及……拿回索紅鈴。”
他並不在意殷冥是否理解，只是依循自己的思維模式，將未盡之言補充完整：“喜怒憂懼，不過是人對境遇的尋常反應。我見過許多人沉溺其中，徒耗神，反看不清眼前路。於我而言，分清利弊，做出當下最該做的選擇，比它們更重要。”
這番話冷靜、客觀，如同在陳述一條理定律，徹底澆熄了殷冥試圖以言語撥或引其心瀾的意圖。
他停下腳步，站在蘇泓面前，兩人距離近得能到彼此呼吸的微流。碧眸深深那雙清澈見底、映不出毫慾念與波瀾的眼睛，眼底深閃過一混雜著失、訝異，以及被全然漠視後反而更灼的探究。良久，終是化作一聲意味難明的輕嘆。
“沈忘憂……他究竟是在雕琢一件完的兵，還是……在創造一個悖離人的妖？”他出手，指尖幾乎要到蘇泓的臉頰，卻在最後一寸距離驀然停下，只是虛虛拂過，帶起一微不可察的、冰冷的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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