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連風都帶了暖意，吹在臉上綿綿的，像江南的綢子。
庭院裡的那株老梨樹，花期徹底過了，滿樹新葉得能掐出水來，油綠油綠的一片，在日下泛著亮。
可別院裡的氣氛，卻比倒春寒時還要凝滯幾分。
陳策肋下的傷口終於開始收口，邊緣的紅腫退了，新生的芽著，李郎中換藥時總算說了句“見好了”。
但陳策的神並未因此鬆快，反倒越發繃。
案頭的文書堆積如山，來自江南、河北、乃至金陵的報如雪片般飛來，每一封都著山雨來的氣息。
這日午後，阿醜在藏書閣整理前朝海防卷宗，忽聽得前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旋即是人聲喧譁。
放下手中一卷泛黃的《閩海輿圖志》，快步走到窗邊。
只見數名風塵僕僕的驛卒被影七引著，直奔正房而去，人人臉上都帶著焦灼。
出事了。
阿醜的心往下沉了沉。
沒有立刻跟去，而是留在閣中，將方才正在看的一卷海圖小心卷好，放回樟木箱。
那圖上標註著閩浙沿海數十個大小島嶼，其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島旁，有一行蠅頭小楷：“島有淡水，形似臥虎，土人稱‘虎蹲’”。與之前的猜測對上了。
但此刻，無暇細究。
將箱子鎖好，阿醜下了樓。
正房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陳策披著外袍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一份剛送到的急報，吳文遠站在一旁，臉鐵青。
幾名驛卒垂手立在堂下，額頭還掛著汗珠。
“兩淮鹽場……”吳文遠的聲音得極低，卻帶著不住的怒意，“三大鹽場，幾乎同時生。灶戶（鹽工）聚眾，砸了鹽課司，搶了鹽，還……還打死了兩個巡鹽的胥吏。”
陳策的手指在急報上緩緩劃過，那紙頁似乎都因他指尖的力度而微微抖。
“起因？”
“說是加徵‘海防捐’，每引鹽加徵三錢銀子。”驛卒中領頭的一個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可朝廷從未下過此令！分明是鹽課司的貪吏假借名目，中飽私囊！灶戶們被盤剝得活不下去了，才……”
“活不下去？”陳策抬起眼，目如冰刃，“兩淮鹽場去年才免了三課稅，朝廷還撥了專款修繕鹽池、發放工食銀。何以就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驛卒噎住了，額頭冷汗涔涔。
吳文遠接過話頭，語氣森寒：“大人，此事絕非簡單的抗稅。據報，民中混有生面孔，言語鼓，手也不似尋常灶戶。更可疑的是，鹽場生後不到兩個時辰，附近河道就出現了幾艘快船，接應了其中幾個帶頭鬧事的，順水路往東去了。”
“東邊？”陳策眼神一凜，“海口？”
“是。”吳文遠點頭，“船是半夜走的，守水閘的兵丁被打暈了，閘門是從裡面開啟的。行事老辣，絕非烏合之眾。”
屋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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