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別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巡夜護衛偶爾走過廊下的輕微腳步聲，還有遠池塘裡間歇的蛙鳴。
風是暖的，帶著草木生長的溼潤氣息，從敞開的窗戶溜進來，拂書案上攤開的紙頁，發出窸窣的輕響。
燭火跳了一下，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阿醜停下筆，抬頭向室的方向。
屏風後，床帳低垂，陳策應該已經睡下了。
今日他神似乎好些，午後還強撐著理了幾份急文書，但晚膳時臉又白了下去，李郎中把脈後，沉著臉說了句“憂思過度，肝氣鬱結”，加了一味安神的藥。
藥是阿醜親自煎的，看著陳策喝完，又守著他躺下。
可知道，陳策沒真的睡著。
那微微蹙著的眉頭，和偶爾一聲極輕的嘆息，都洩了他腦中仍在翻騰的思慮。
兩淮的鹽、顧青衫的南下、海上的虎蹲島、朝堂的暗流、還有河北的北伐大軍……千頭萬緒，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縛在中央，掙不，歇不得。
阿醜收回目，重新看向面前攤開的幾份軍報。
這是傍晚時分剛送到的，來自河北和太行山前線。
墨跡猶新，字裡行間帶著北地風沙的糲。
第一份是石破天的例行軍報，厚厚一沓，詳細稟報了“軍功授田”的推行況、降卒整訓進度、糧草儲備數目，還有對狄虜向的分析。
石破天不是細緻人，但這軍報寫得條理分明，顯然是費了心思的。
阿醜之前聽陳策提過，石破天邊有個韓承的年輕文書，心思縝，文筆也好，想來是出自他手。
拿起硃筆，在幾個關鍵數字下劃了線：已授田士卒五百七十三人，涉及田地兩千四百畝；新編練完的可戰之兵三萬二千；存糧可支兩月。又在“狄虜近期頻繁派出小騎兵襲擾糧道”旁批註：“宜增派遊騎，設伏反制。”
第二份是李全從東路軍送來的，字數不多，但語氣激昂。
東路軍已推進至山東邊境，連克三座小城，士氣正旺。
李全在信中請求，若中路渡河，他願為先鋒，直搗黃龍。
阿醜笑了笑，能想象李全寫這信時拳掌的模樣。
在“士氣可用”四字旁點了點，又看向後面關於水師佯配合的請求，思忖片刻，批道：“水師排程需統籌，已轉水師衙門議。”
第三份來自西路軍，是太行山義軍首領聯名所寫，稟報與軍會師後的佈防況，以及山中幾關隘的修繕進度。
信末提到，近日山中似有陌生面孔出沒，不像尋常樵夫獵戶，已派人暗中查探。
阿醜將這一句圈出，在旁邊空白寫下：“疑為狄虜或範同探子，著意深查，勿打草驚蛇。”
寫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這不是第一次接軍務文書——陳策養傷這些日子，一些不涉核心機的尋常公文，偶爾也會讓先看過，摘出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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