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停了，天卻並未放晴。
一連數日，鉛灰的雲層低低著，將日濾一種了無生氣的、病態的蒼白。
空氣裡飽含著水汽，粘稠而沉悶，吸進肺裡都是的。
牆、石階、一切背的地方，都生了膩的青苔，廊柱的木頭髮散出淡淡的黴味。
江南的梅雨季，還未真正到來，便已迫不及待地展它那磨人的、魂不散的本。
別院裡倒是比往日更井然有序。
阿醜領了“文書協理”的職，雖無下屬，也無獨立衙署，只依舊在陳策書房旁闢了一間小小耳房，置了桌椅書架，但行事氣象已悄然不同。
每日晨起，先至陳策問安、伺候湯藥，之後便回到耳房，整理各送來的文書簡報。
要的，摘要謄清，附上自己的批註或疑問，呈送陳策過目；尋常的，分門別類，歸檔存錄，待陳策閒暇時翻閱。
往來書吏、傳話僕役，見雖年輕，但神沉靜，言簡意賅，行事條理分明，漸漸也收了輕視之心，規矩起來。
只是，這表面的井然之下，暗流湧得愈發急了。
海寧的驚險雖已過去，顧青衫雷厲風行，藉著揪出“海蛇幫”餘孽的由頭，將錢塘江沿線可疑人又篩了一遍，抓了十幾個形跡鬼祟的，順藤瓜，竟真在杭州城挖出一個打著商行幌子、專為海上傳遞訊息的小據點，起獲了不信和賬目。
信是燒了，賬卻是實打實的罪證，牽扯出本地兩個不大不小的吏和一個致仕回鄉的史。
訊息傳回，陳策只批了四個字：“一查到底。”
然而，範同本人，卻像投深潭的石子，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便徹底失去了蹤跡。
雙嶼島覆滅，海上巢被清剿，陸上網路連遭打擊，連謀劃許久的海塘炸燬之計也功敗垂。
按常理，此人即便不死，也該如喪家之犬，遠遁海外了。
可陳策案頭，來自察事營和各地眼線的報，卻愈發頻繁，也愈發沉重。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範同，並未放棄。
相反，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氣息，正從那些破碎的線索中瀰漫開來。
這日午後，陳策神尚可，靠在榻上，聽著阿醜低聲稟報幾份剛譯出的信容。
這些信是從杭州那個小據點起獲的，用的是一種更復雜、夾雜著南洋土語和自創符號的語，顧青衫手下幾個於此道的幕僚花了數日，才勉強破譯出大概。
“……信中所提‘大宗貨’，似非指鹽鐵，反覆提及‘、香、味’及‘沖泡之法’，疑與茶有關。”阿醜的聲音平穩，“約定‘穀雨’後，‘新芽’備妥，於‘老地方’查驗。‘老地方’之代稱，譯出為‘鶯啼’。”
“茶？鶯啼？”陳策眉梢微。
江南產茶，茶商雲集，以此做掩護，倒是極佳。
只是“鶯啼”……
“顧先生查了，杭州城帶‘鶯’字的茶樓、酒肆、園林有七，皆已暗中監視，暫無異常。”阿醜繼續道，“但信末有一句，頗為古怪。譯作‘金陵舊味，尤勝龍井’。”
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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