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裡靜得可怕。
只有永王翻奏摺時，紙張發出的、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那聲音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卻被無限放大，彷彿千軍萬馬踏著碎步，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從東面的高窗斜進來，在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斑，將座前那片區域照得纖毫畢現。
柱中，微塵無聲地舞，像被無形之手攪的命運之屑。
陳策依舊跪在階下，脊背得筆直，彷彿那不是一重傷未愈的病，而是一杆在地上的、寧折不彎的標槍。
他的臉在明亮的線下白得明，額角有細的冷汗滲出，沿著清瘦的頰邊緩緩落，滴在金磚上，洇開一點深的溼痕。
但他一不，目低垂，只看著眼前三尺之地，呼吸輕而綿長，似乎將全僅存的氣力，都凝在了這長跪的姿態裡。
殿中眾臣，無論是楊弘毅一派的屏息期待，還是鄭攸等人的驚疑不定，抑或是更多中立員的複雜觀，此刻都化作了同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
所有的目，都聚焦在座之上，聚焦在永王那雙修長而穩定的、正一頁頁翻奏摺的手上，聚焦在他臉上那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專注的神上。
《北伐十議》。
第一議：論天下大勢，言北伐乃天命所歸，民心所向，勢在必行。駁斥劃河而治之謬，痛陳狄虜兇殘，不滅不足以安天下。
第二議：論敵我優劣，詳析狄虜兵力分佈、部矛盾、後勤短板，對比朝廷軍力、民心、資、將領之優勢，斷言此刻正是渡河最佳時機，失不再來。
第三議：論錢糧籌措，並非一味加賦，而是提出清丈田畝、整頓鹽茶、鼓勵海貿、發行“北伐債”等開源節流之策，條分縷析，數字詳實，竟將去歲龐大開支與未來預期收做了細對比，顯示國庫雖，但支撐一場決定戰役，綽綽有餘。
第四議：論用兵方略，明確提出“三路並舉，以戰促和”之核心。不以攻城略地為唯一目的，而以殲滅狄虜有生力量、迫其部分裂、最終實現戰略迫降為目標。
第五議：論中路主力，建議以石破天為帥，集中銳，選擇延津、白馬等水流相對平緩之，趁春汛初漲、狄虜防範未周之機，強渡黃河，直搗鄴城，迫狄虜主力決戰。
第六議：論東路偏師，以李全為將，水陸並進。水師自登州、萊州北上，襲擾遼東沿海，牽制狄虜後方；陸路出山東，收復登、萊、青諸州，威脅狄虜側翼，並與中路形鉗形攻勢。
第七議：論西路策應，聯結太行義軍及河北民間抗狄力量，襲擾狄虜糧道，分散其兵力，並伺機奪取井陘、飛狐等要隘，切斷河北與山西狄虜之聯絡。
第八議：論後方穩固，強調河北新復之地，須迅速推行新政，安置流民，恢復生產，使北伐大軍無後顧之憂。江南則需嚴查細，保障漕運，穩定民心。
第九議：論戰後安排，提出若戰事順利，迫降狄虜，當如何安置降眾、劃定疆界、恢復治理，乃至與北方其他部族重建朝貢關係，頗遠略。
第十議：論君王之責，言辭懇切，引經據典，言天子當承天命、順民心、定國是、獎功臣。北伐功，非獨將帥之功，實乃陛下聖德召，英明決斷所致。請永王乾綱獨斷，支援北伐，就武中興般不世偉業。
奏議很長，永王看得很慢。
起初，他眉宇間還帶著慣常的審慎與遲疑，但隨著一頁頁翻過，那遲疑漸漸被專注取代，被奏摺中磅礴的氣勢、縝的邏輯、大膽的構想和那份灼熱的、幾乎要破紙而出的赤誠所吸引、所撼。
這已不是尋常的奏章，這是一篇雄文，一幅宏圖，一把直指北疆、志在必得的出鞘利劍！
它將洶湧的主戰民意、前線將士的求戰之心、複雜殘酷的敵我形勢、乃至可能面臨的種種艱難險阻和後患，都熔鑄在一，鍛造了一個清晰、堅定、看似冒險卻又步步為營的龐大戰略。
更重要的是，它巧妙地將北伐的敗，與永王個人的威、歷史地位牢牢繫結。
功，則是“陛下聖德召，英明決斷”；若有波折，亦是“將帥用命，時運偶舛”，為君王留下了足夠的轉圜餘地。
而其中關於戰後安排、穩固後方的諸多設想，更是顯示出發起者並非窮兵黷武之徒，而是真正心繫江山社稷的長遠佈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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