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別院的書房裡，燈燭徹夜未熄。
窗外連夏蟲的鳴都因倦怠而稀疏了，只剩下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寂靜。
冰盆裡的冰塊早已融一灘不起眼的涼水，毫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黏稠的燥熱和更深的、無形的力。
陳策沒有睡，也睡不著。
石破天報來的“穩紮穩打”四個字，像四燒紅的釘子，釘在他心頭，帶來持續的、灼人的焦慮。
穩，意味著放棄短期破城的幻想；扎，意味著承長期圍困的消耗；打……更意味著每一天，都在支著朝廷的國力、江南的民力、乃至前方將士對勝利那點本就被酷熱和僵持消磨著的信念。
真定城像一顆頑固的毒瘤，死死嵌在北伐的咽要道上。
不拔除它，大軍無法繼續北進，復燕雲更是鏡花水月。
可要拔除它，按常規的圍城攻堅，付出的代價和時間，恐怕是此刻的大楚難以承之重。
永王昨日又單獨召見了楊弘毅。
雖然楊相回來後面如常，只輕描淡寫地說陛下詢問了糧秣轉運的細節，但陳策從楊弘毅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中，讀出了更多。
年輕的帝王，耐心正在被消耗，對鉅額的耗費和似乎看不到盡頭的僵持，到了不安與不耐。
朝堂上那些暫時蟄伏的聲音，就像嗅到腐氣息的鬣狗，又開始蠢蠢。
不能再等了。
必須破局！
必須給這潭死水，投一塊足夠分量的石頭，激起足夠改變流向的波瀾！
他的目，無意識地在地圖上游移。
從真定往北，是中山、河間，是狄虜重兵佈防的河北腹地。
往東……是已經基本復的山東，是李全銳氣正盛的東路軍，是……蒼茫的大海。
海。
這個字眼，如同一道微弱的閃電，驀地劃過他混沌的腦海。
他猛地坐直了，因作太急牽了肋下的舊傷，一陣尖銳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但他渾然不顧。
他的手指急切地在地圖上移，從山東半島最東端的登州、萊州劃過，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掠過渤海灣曲折的海岸，最終，停在了一標註著“直沽寨”的地方。
直沽寨，後世俗稱……天津衛。
這裡是海河、北運河、永定河等數條河流的海口，水網佈，地勢低平。
更重要的是，它是連線河北腹地與遼東、乃至關外最重要的漕運與海運樞紐！
狄虜南侵後，雖然陸路通因戰時常斷絕，但過海路，遼東的糧秣、兵員、乃至來自更北方的皮、戰馬，仍能源源不斷地支援河北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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