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是那種被秋雨洗刷過的、清冽而明亮的，過別院書房東面那扇半開的支摘窗，斜斜地鋪進來，將青磚地面切明暗兩半。
線裡，無數細微的塵埃無聲地舞，像被驚擾的、無所依憑的魂靈。
阿醜坐在那張原本屬於陳策的、寬大而沉實的紫檀木書案後，脊背得筆直，卻依舊顯得形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這張象徵著權柄與重負的座椅吞噬。
上穿著一件素淨、料子卻極好的秋香褙子，頭髮梳得一不苟，綰一個簡單的圓髻，用一支陳策舊日賞下的、樣式樸素的玉簪固定。
臉上脂未施，眉眼間帶著掩飾不住的倦，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沉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照著窗外的天和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
陳策離開金陵，已經整整七日了。
這七日，對阿醜而言，漫長得如同七個春秋。
最初兩日，別院上下還能維持著主人在時的井然有序，往來文書、請示彙報，雖也繁多，卻按部就班。
但很快，各種微妙的變化便如同水底的暗流，開始悄然湧。
先是戶部一位主事，以“北伐善後錢糧核算”為名，送來一摞賬目，要求“協理大人”儘快核對簽押。
賬目本並無明顯錯，但其中幾筆關於“陣亡將士卹銀折火耗”的扣減，數目和理由卻有些含糊不清。
阿醜記得陳策臨走前叮囑的“賬目要清，手續要全”，沒有立刻簽字，而是將這幾筆單獨列出，發回戶部要求提供更詳細的折算依據和原始憑證。
那主事當時臉便有些不好看，雖未多言，但告退時那躬的角度，似乎比來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的意味。
接著是兵部武選司送來一份前線將領立功請賞的初步名錄，請“協理大人”過目，以便草擬封賞奏章。
名錄洋洋灑灑數百人，功勞大小、職升遷、賞賜厚薄，皆需斟酌。
阿醜不敢怠慢，熬了兩個通宵，對照著之前的戰報、各軍呈文以及陳策留下的關於軍功授賞的幾條原則，逐條核對，調整了幾明顯不合規或可能引發爭議的條目，附上修改理由，發還兵部。
兵部倒是很快回復，基本照準，只是語氣裡，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這些，尚屬職責範圍的磨礪。
真正的考驗，來自那些看似與北伐前線無關、卻又縷縷牽著朝局神經的“瑣事”。
第三日，祿寺卿趙勉府上一位管事登門，不是送禮，而是遞了張名帖，說是趙大人新得了幾幅前朝古畫，聽聞陳大人素雅好古，想請“陳大人”閒暇時過府鑑賞。
阿醜以“大人離京靜養，不便打擾”婉拒。
那管事也不糾纏，笑地走了，只是臨出門時，似是無意地提了一句：“如今北伐大捷，朝野歡騰，只是這後續的封賞、卹、乃至河北新復之地的吏選派，千頭萬緒，楊相年事已高，陳大人又不在，怕是要辛苦協理大人多費心了。”
這話聽起來是恤，細品卻帶著刺探，甚至有一若有若無的施——你一個子，暫代職權，鎮得住這局面嗎？
第四日，一位自稱是江南某致仕老翰林門生的中年文士來訪，說是仰慕陳策文才，特來請教幾篇關於北伐的策論文章。
阿醜讓門房以“大人不在，不便見客”擋了回去。
那人也不惱，留下幾卷自己抄錄的文章，說是請“協理大人”轉呈陳大人斧正。
阿醜翻了翻，文章錦繡，辭藻華麗，但細看容，卻多是空談“仁義”、“王道”，對北伐方略、後勤籌措、乃至狄虜習，幾乎一無所知，反而有“兵者兇”、“當適可而止”的論調。
將文章下，未予轉呈，只讓門房回了句“文章已收，待大人歸來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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