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夜裡到的。
沒有想象中的六百里加急驛馬踏碎金陵寂靜的狂飆，也沒有著代表大捷的硃紅羽、在晨中招搖過市的顯赫信筒。
只有一隻灰撲撲的、筋疲力盡的信鴿，在子時最深沉的黑暗中，撲稜著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在別院角樓的鴿籠上，腳環上綁著一個幾乎被夜浸的細小竹管。
值夜的察事營暗衛取下竹管，甚至來不及去上面的水汽，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影七手中。
影七隻看了一眼封口那三道獨特的、用蠟混合了某種礦石末烙出的暗記，瞳孔便驟然收——這是陳策與石破天之間約定的、最高級別的急報標記，非生死攸關或劇變之時絕不用。
他不敢有毫耽擱，甚至等不及喚醒沉睡的僕役去通傳，自己攥著那冰冷的竹管，腳下發力，形如同融了夜的鬼魅，幾個起落便穿過重重院落，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陳策臥房外的廊下。
房間漆黑一片，只有陳策抑的、時斷時續的咳嗽聲傳來。
自真定大捷的訊息傳來，他繃了近兩個月的心絃似乎終於鬆弛了些許，但隨之而來的，是積勞疾的徹底發的虛弱與病痛。
連日低燒不退，咳疾加重，李郎中幾乎住在了別院，藥方換了又換，收效甚微。
影七在門外猶豫了一瞬。
陳策剛睡下不到一個時辰，咳聲方歇。
但手中這份報的份量……
“影七？”屋，陳策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卻異常清醒，“進來。”
影七推門而，沒有點燈，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將竹管雙手呈上。
陳策靠坐在床頭，臉在月下白得像紙。
他接過竹管，指尖冰涼，到那溼的表面時，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沉默地擰開竹管，倒出裡面卷得極的一小卷油紙，就著窗外的、慘淡的月，緩緩展開。
紙上字跡潦草，甚至有些歪斜，墨跡被水汽暈染開許，但依舊能辨認出那屬於石破天的、特有的、力紙背的筆鋒。
只是這力，此刻顯得有些虛浮和……倉促。
容很短。
“真定雖克，傷亡甚巨。某於破城戰中，為流矢所中左，幸未及要害，然失過多，兼創口紅腫，高燒連日，恐一時難愈。軍中暫由副將韓承代掌。狄虜殘部退守中山、河間，兀朮未死，似有收攏殘兵、憑堅城再守之意。然軍中乏良將主持，士氣雖旺，卻易驕躁。北地秋涼早至，糧秣轉運愈艱。盼兄早定北巡之期，以安軍心，以定後策。破天頓首，待兄如。”
每一個字，都像一冰冷的針，扎進陳策的眼底，刺他的心頭。
真定雖克……傷亡甚巨。
石破天重傷，高燒不退，無法理事。
韓承雖忠勇，但資歷威不足以完全鎮住剛剛經歷戰、又獲大勝的驕兵悍將。
狄虜未滅，兀朮猶在，收兵力，意圖再守。
而北地秋涼將至，漫長的補給線將面臨更大的考驗……
最要命的是最後那句“盼兄早定北巡之期，以安軍心，以定後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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