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策已經下了床，正由影七伺候著穿上厚實的氅。
他沒有看阿醜，目投向窗外依舊濃稠的夜，聲音清晰地吩咐：“阿醜，我要即刻北上，親赴真定。歸期……未定。”
阿醜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北上？真定？
那裡剛剛經歷戰，局勢未穩，狄虜殘部猶在，更重要的是，陳策此刻的……
“先生不可！”幾乎是口而出，聲音因急切而抖，“您傷病未愈，北地苦寒，路途顛簸，如何經得起？況且朝中……”
“朝中的事，我自有安排。”
陳策終於轉過頭，看向。
燈火下，他的眼神疲憊卻銳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走之後，別院一應事務，由你全權置。”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文書協理”的銅印，又解下腰間一塊刻著“陳”字的私人玉牌，一併遞給阿醜。
“銅印可置日常政務文書，若遇非常急、又來不及請示楊相或陛下之事，可用此玉牌，調遣別院護衛及察事營在金陵的部分人手。”
阿醜看著遞到面前的兩件信，只覺得雙手有千鈞之重，幾乎抬不起來。
這不僅僅是信任，這是將整個後方，將他多年經營的核心據點，甚至可能是將他在朝堂博弈中的部分底牌，都託到了的手中。
“先生……”的聲音哽咽了，“阿醜……恐難當此大任。”
“你能。”陳策的聲音不容置疑，“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心思縝，事公允，更難得的是，看得清輕重緩急。北伐後方，糧秣轉運，文書往來，乃至與朝中各方的周旋，你已悉大半。我此去，快則一月，慢則……更久。這期間，金陵不能，後方不能斷。”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目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阿醜，我知此事艱難。但你記住三點：第一，凡北伐相關錢糧、軍械、文書，務必親自過目，核驗清楚，賬目要清，手續要全，不留任何讓人詬病的把柄。第二，朝中若有異，尤其是關於北伐方略、前線將帥的非議，不必與之正面衝突，但需及時記錄在案，報於我，同時可酌給楊相知曉。第三……”
他深深看了阿醜一眼：“若……若我有不測，真定局勢徹底糜爛，或朝中有大變故，危及北伐本，你持我玉牌，可求見永王或楊相，呈上我留於書房暗格中的‘策’。之後……你便離開金陵，去江南尋一安靜所在，姓埋名，安穩度日。”
“策”二字，如同冰水澆頭，讓阿醜渾冰冷，抖不止。
猛地跪下，淚水奪眶而出：“先生！您別說這樣的話！您一定會平安回來！阿醜……阿醜等您回來！”
陳策看著淚流滿面的臉，沉默了片刻，終是彎下腰，輕輕扶起。
他的手指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傻話。”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罕見的溫和，“只是未雨綢繆罷了。北伐大業未，我如何敢死？”
他放開手，轉對影七道：“去備馬。再派人通知楊相府上，說我急病加重，需出城尋訪名醫靜養，歸期不定，朝中諸事，煩請楊相多費心。記住，靜要小，但該知道的人，必須知道。”
“是！”影七領命，影一閃即逝。
陳策又對阿醜道：“你也去準備一下。我走後，書房暗格中的文書，你可自行取閱。若有不明之，可問影七。記住，遇事不決，寧緩勿急，多思量，開口。”
阿醜含淚點頭，將銅印和玉牌攥在手心，那冰冷的，卻彷彿烙鐵般滾燙。
寅時末，天依舊漆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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