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的初秋,來得凜冽而清晰。
前一夜還是夏末的黏稠悶熱,一場驟雨過後,風裡便帶了割人的涼意,卷著戰場上尚未散盡的焦糊味、腥氣,還有這座剛剛掙狄虜鐵蹄的古城特有的、混雜著泥土、朽木和某種的氣息,灌滿了殘破的城門,撲在每一個進出的人臉上。
陳策裹著一件半舊的玄氅,立在真定府衙——如今已被臨時闢為中軍行轅——後院的月門前,著庭中那幾株葉子已開始泛黃的槐樹,默然不語。
他抵達真定已五日。
五日前,當他帶著一僕僕風塵和肋下作痛的舊傷,踏這座尚在舐傷口、餘燼未熄的城市時,迎接他的景象,遠比他預想的更加複雜,也更加沉重。
勝利的狂喜,如同退般迅速消散,出底下嶙峋而泥濘的現實。
真定是拿下了,石破天麾下的北伐中軍主力也確實用啃下了這塊骨頭。但代價之慘重,讓久經戰陣的陳策,在看到石破天本人之前,心就已沉了下去。
城,昔日還算齊整的街巷,近半了瓦礫場。
未被戰火完全吞噬的屋舍,也大多門窗破敗,十室九空。
僥倖活下來的百姓,面黃瘦,眼神空而驚恐,蜷在斷壁殘垣間,看到著赤甲的兵卒經過,依舊會下意識地瑟躲避,彷彿那些曾帶給他們無盡苦難的狄虜兵影還未散去。
更多的,是無不在的。
守軍的、攻城者的,層層疊疊,在城牆下,在街角巷陌,在曾經激烈爭奪的每一要隘,腐爛的氣息混著石灰和草木灰的味道,依舊頑固地瀰漫著,任憑秋風如何吹拂,也難以徹底驅散。
清理工作仍在繼續,一車車的骸骨被運往城外挖出的大坑,掩埋,堆起一座座沉默的新丘。
而城外,北伐大軍的營盤也遠不如想象中嚴整雄壯。
連綿的營帳確實一眼不到邊,但許多帳篷已經破了,在秋風裡無打采地耷拉著。
營區之間,汙水橫流,垃圾堆積。
最目驚心的是傷兵營,遠遠就能聽見抑不住的痛苦,混雜著草藥的苦氣味,那裡躺滿了在真定城下、在後續追擊狄虜潰兵的小規模戰鬥中負傷的將士。
缺醫藥,許多傷口已經化膿潰爛。
這就是“大捷”之後,最真實的河北。
這就是石破天信裡那句“傷亡甚巨”背後,淋淋的圖景。
更讓陳策心頭著巨石的是石破天本人。
他是在行轅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還算乾淨的廂房裡見到石破天的。
這位曾經虎背熊腰、聲若洪鐘的北伐軍主帥,此刻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在外面的臉膛灰敗不堪,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乾裂起皮。
左靠近肩窩的位置,厚厚的白布繃帶下,出暗紅的漬和可疑的黃濁。
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金瘡藥和腐敗傷口特有的甜腥氣味。
他發著高燒,時而清醒,時而昏睡。
清醒時,眼神依舊銳利,掙扎著想要坐起,詢問軍,咒罵兀朮,但說不上幾句,便氣吁吁,冷汗涔涔。
昏睡時,眉頭鎖,牙關咬,偶爾會含糊地發出幾聲叱喝,或是某個陣亡部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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