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承看著眼前這些因戰功而驕、因困頓而怨的部下，心中怒其不明大局，又哀其境艱難。
他何嘗不想一鼓作氣？
何嘗不想盡快為兄弟們請來封賞？
但陳先生的決策，顧青衫的民政令，都是基於對大局的判斷。
沒有穩固的後方，沒有恢復民力，繼續進兵就是無之木，無水之魚。
“放肆！”韓承強怒火，厲聲道，“軍政大事，自有陳大人與朝廷決斷！豈容爾等在此咆哮行轅，擾軍心？封賞之事，陳大人已數次上表催促朝廷，不日必有旨意！卹錢糧，顧大人正在設法籌措！至於進兵方略，更非爾等可以妄議！都給老子滾回營去，閉營門，整肅軍紀！再有敢聚眾喧譁、搖軍心者，軍法從事！”
他久在石破天麾下，積威猶在，此刻聲俱厲，倒也震懾住了大部分人。
王猛、劉闖等人雖仍不服，但見韓承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殺機現，也不敢再過分迫，只得悻悻地哼了幾聲，帶著人退了出去，但臨走前那忿忿不平的眼神，卻讓韓承心頭蒙上一層更深的影。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若朝廷的封賞和後續的糧草再不及時到來，若北伐的下一階段遲遲沒有明確向，軍中的這躁之氣，只會愈演愈烈。
屆時，恐怕不是他韓承能彈得住的了。
他轉，向行轅深陳策所在的書房方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有前去打擾。
陳先生這些日子，既要心石大將軍的傷勢，又要統籌全域，應對朝堂，已是殫竭慮，面龐眼可見地消瘦下去，舊傷似乎也時時發作。
這點軍營，還是先自己設法置吧。
然而，韓承不知道的是，此刻陳策的書房，氣氛比之外院的，更加凝重冰冷。
書案上，攤開著兩份幾乎同時送抵的文書。
一份來自金陵，是楊弘毅的私人函，用語含蓄，但字裡行間出的資訊卻讓陳策指尖發涼。
函中提到，近日朝中頗有議論，言“北伐雖有大功，然耗費國帑甚巨，河北新復之地未見稅賦，反需朝廷不斷輸糧濟款，長此以往，恐傷國本”。
更有甚者，有史風聞奏事，稱“前線將領恃功而驕，士卒怨，恐生變故”，將矛頭指向了真定軍中的不穩跡象，以及……主持北伐全域的陳策本人。
另一份，則是過特殊渠道、遲了一日才送到的，來自阿醜的信。
信比楊弘毅的函更加直接，也更細節。
阿醜詳細稟報了近日朝中向：確實有數名言正在暗中串聯，蒐集“證據”，醞釀彈劾。彈劾的罪名，除了“靡費國帑”、“馭下不嚴”之外，最致命的一條，赫然是“權柄過重，私蓄兵力，結邊將，其心難測”！
阿醜在信中憂心忡忡地寫道，永王近日常召見一些與陳策素無深、甚至曾有過節的員宮奏對，態度曖昧。
祿寺卿趙勉近日頗為活躍，其門生故舊在朝野間散佈“鳥盡弓藏”、“功高震主”之論。
而最讓阿醜警覺的是，發現近來一些發往真定的非要公文和尋常賞賜資，在流程上出現了不應有的滯緩和審查，似乎有某種力量，在試圖無形中切割金陵與真定的聯絡，或者至，是在傳遞某種微妙的訊號。
“權柄過重，私蓄兵力……”
陳策的目在這八個字上停留了許久，角緩緩勾起一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