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的初冬,來得急,也來得。
幾場北風過後,曠野裡最後一點殘綠也被颳得乾乾淨淨,出黃褐的、凍得邦邦的土地。
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難得見到幾縷鮮亮的。
護城河邊緣結了薄薄的冰碴,每日清晨,城牆上都掛著一層慘白的霜。
軍營裡,氣氛比天氣更冷。
陳策“請辭兵權、留營協理”的奏章送往金陵,已有月餘。
朝廷的旨意遲遲未下,既未準辭,也未留,彷彿石沉大海,只從楊弘毅輾轉傳來的口信裡知道,朝堂上為此爭論激烈,永王態度曖昧,一直留中不發。
這種沉默,比明確的斥責或挽留,更讓人心頭懸著一塊冰。
主帥石破天依舊在生死線上掙扎,高燒反覆,傷口時好時壞,軍醫私底下已不敢打包票。
暫代軍務的韓承,肩上力如山。
陳策雖仍在行轅,也時常過問軍務,但那份“請辭”的奏章就像一道無形的壑,讓他發出的指令,總不如從前那般順暢無阻。
儘管顧青衫全力民,真定城秩序漸復,城外冬麥也勉強搶種下去不,但軍中因封賞遲滯、前路不明而產生的怨氣和懈怠,卻如同這冬日的霾,揮之不去,日漸濃厚。
校場上練的號子聲稀落了許多,許多士卒只是敷衍了事。
營中酗酒、賭錢、乃至小規模鬥毆之事,時有發生,雖經韓承幾次嚴厲彈,終是治標不治本。
更令人憂心的是,派往中山、河間方向的哨探回報,狄虜殘部在兀朮的整頓下,似乎穩住了陣腳,正在加固城防,徵發糧草,甚至有小銳騎兵不時出城襲擾,試探北伐軍的虛實。
若再這樣拖下去,待到明年開春,狄虜緩過氣來,而北伐軍銳氣盡失,則真定危矣,整個河北戰局,都可能逆轉。
這日,陳策的房中,炭火燒得比往常旺些,卻依舊驅不散那浸骨髓的寒意。
他披著厚氅,坐在鋪開的地圖前,目沉凝地掃過河北,最終定格在更北方那一片用淡墨勾勒出的、層巒疊嶂的區域——燕雲十六州。
這片土地,失陷已近百年。
山川險固,民風彪悍,又經狄虜多年經營,早已不是記憶中中原王朝的屏藩。
如今,它像一頭沉默的巨,橫亙在收復河北的北伐軍與徹底復中原的理想之間。
打嗎?
陳策的目在地圖上那些悉的關隘名字上移:居庸關、紫荊關、古北口、山海關……每一,都是天然險阻,狄虜必重兵佈防。
北伐軍新經真定戰,元氣未復,士氣不振,後勤維艱,此時若強攻燕雲天險,無異於以疲敝之師,撞銅牆鐵壁,勝負難料,即便僥倖得手,也必是慘勝,恐再無餘力規復遼東乃至更遠之地。
而且,燕雲之地,並非只有狄虜。
他的手指,點在了一個用硃筆略略圈出的名字上——耶律大石。
此人乃是當年遼國宗室後裔,遼國為金所滅後,他率部分契丹殘部西遷,在中亞建立了西遼,威震一方。
但仍有部分追隨他的部族,留在了燕山以北的草原與山林之間,與南侵的狄虜時合時分,關係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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