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天錄》第185章 孤節北叩(1)

作者:淺笑路人·4個月前

雪是後半夜開始落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冰晶,打在牛皮帳篷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到了寅時,風勢轉急,雪片便了鵝,扯絮般從漆黑的、無星無月的天穹傾瀉下來,轉眼間便將燕山北麓這片背風的山坳、連同坳裡那幾十頂低矮破舊的氈帳,染一片混沌的銀白。

在一頂散發著濃重羊羶味和黴爛氣息的氈帳角落裡,上裹著從真定帶來的、已然被雪水浸又凍的皮襖,懷裡抱著陳策那柄佩劍。

劍鞘的金屬搭扣冰涼刺骨,隔著也能覺到那寒意,但他抱得死,彷彿那是唯一能汲取熱量的來源。

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暗紅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氣,本無法驅散帳砭人骨的嚴寒。

同帳的幾個契丹牧人早已裹著厚重的皮袍,在鋪著乾草的地上鼾聲如雷,對這樣的風雪似乎習以為常。

睡不著。

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陷異族營地的不安。

事實上,能活著抵達這裡,見到耶律松山麾下的一位“詳穩”(契丹職,約等於千夫長),並暫時被安置在這外圍的小營地,已算是此行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幸運。

他離開真定已有二十餘日。

沒有旌旗儀仗,沒有大隊護衛,只有三名心挑選的、同樣通曉契丹語且悉北地山路的察事營銳扮作商隊夥計隨行。

一行人偽裝前往草原收購皮、藥材的漢人商賈,馱著幾匹騾馬,載著鹽、茶磚、針線等草原缺的貨,沿著太行山東麓的崎嶇小路,晝伏夜出,繞過狄虜控制的中山、河間等重鎮,一頭扎進了燕山綿亙的群山之中。

路途的艱險遠超預期。

不僅要避開狄虜的巡邏哨卡和可能存在的潰兵流匪,更要與變幻莫測的天氣和複雜險峻的地形搏鬥。

他們走過僅供一人通行的懸崖棧道,蹚過刺骨冰寒的澗溪,在荒無人煙的山谷裡宿營,嚼著如石塊的脯和炒麵,聽著遠不知是狼嚎還是什麼野的淒厲長嘯。

就在三天前,他們剛剛翻過一道陡峭的山樑,便迎頭撞上了一小隊狄虜的巡騎。

看裝束和旗號,似乎是兀朮派駐在燕山南麓、監視耶律部向的遊哨。

人數不多,只有七八騎,但個個彪悍,顯然也是老手。

狹路相逢,退無可退。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蕭邊的察事營頭目打了個手勢,四人立刻拋下騾馬貨,分散鑽道旁林。

一場短促而腥的遭遇戰在雪林間發。

察事營的人手極為了得,於潛伏暗殺,但狄虜巡騎馬快弓利,地形又開闊不利藏。

伏在一棵大的紅松後,看著箭矢在林木間嗖嗖飛竄,聽著兵刃擊的脆響和短促的慘哼,心臟幾乎要跳出腔。

最終,三名察事營銳以兩人重傷、一人輕傷的代價,將那七八名狄虜巡騎盡數格殺在林間,一個活口都沒留。

但他們的行蹤,卻也徹底暴了。

距離耶律部的傳統游牧地已不遠,狄虜巡騎在此被殺,用不了多久,訊息就會傳到兀朮耳中,也會傳到耶律松山那裡。

他們草草掩埋了同伴和敵人的,丟棄了大部分不便攜帶的貨,只帶著最重要的書信、信量乾糧金銀,由那名輕傷的察事營護衛攙扶著兩名重傷員,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向著預定的接頭地點——一耶律部與漢民私下進行小額易的秘山谷——艱難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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