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宮·乾清宮西暖閣
初夏午後的,過細的明黃窗紗,被篩一片和卻略顯沉悶的暈,鋪在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
空氣裡漂浮著龍涎香沉靜的氣息,卻不住那無聲瀰漫的、來自案之後的低氣。
永王沒有像往常一樣批閱奏章,他只是靠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圈椅裡,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捻著一串溫潤的蠟佛珠。
年輕的面龐上,倦深重,眉宇間擰著一個解不開的結,眼底深,閃爍著一種疲憊與猜疑織的複雜芒。
案上,堆疊著幾份剛剛由通政司呈的、著不同羽的急軍報。最上面那份,封皮被汗水或某種浸染出一片暗沉,正是來自居庸關前線的六百里加急。
他已經看過三遍了。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瞼上。
“臣石破天泣謹奏:仰賴陛下天威,三軍效死,已於五月初七未時末,攻克居庸關……”
“然……關險城堅,守虜兇頑……我軍傷亡……傷亡……”
後面跟著的數字,讓永王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幾乎將珠串扯斷。
那是近乎天文數字的折損!
是北伐中路軍最核心、最銳的力量!
是跟隨石破天從渡河戰一路殺過來的百戰老卒!
為了這一座關隘,幾乎拼了大半個中軍的脊樑!
而接下來呢?
奏報里語焉不詳,但字裡行間出的資訊,讓永王的心不斷下沉——石破天本人負數創,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軍中暫時由副將韓承主持,然“士氣雖昂,傷亡過巨,糧秣軍械損耗甚多,亟待補充休整”!
這哪裡是大捷?這分明是慘勝!
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甚至更多的慘勝!
更讓永王到一陣莫名寒意的是,在這份以石破天名義發出的奏報末尾,附有一份蓋著“北伐總參贊陳”印鑑的簡短附錄,冷靜得近乎殘酷地分析了攻克居庸關後的形勢:狄虜主力雖創,但兀朮未死,已收兵力於幽州及其周邊衛星城池,意圖依託燕山餘脈和堅城高壘,作困之鬥。耶律松山部雖依約襲擾,但效果有限,且其部亦開始出現傷亡,態度或有反覆。北伐軍中路主力新遭重創,東西兩路進展亦不盡如人意,李全在遼東沿海與狄虜水師陷纏鬥,西路韓承在太行山北段遭遇狄虜頑強阻擊,推進緩慢……
結論是:燕雲之地,狄虜經營百年,深固,非一役可定。我軍雖破雄關,然已呈強弩之末之勢,亟需時間休整補充,鞏固戰果,消化新佔關隘及周邊區域,同時協調東西兩路,並進一步籠絡或施耶律部,方能為下一步攻取幽州、徹底復燕雲積蓄力量。建議“暫緩進兵,穩固本,以待後圖”。
“暫緩進兵”!
陳策的用詞,比石破天奏報中含的困境,更加直接,也更加……刺耳。
就在永王心緒紛、驚疑不定之時,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司禮監掌印太監王瑾,躬著,腳步無聲地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不起眼的、卻封著火漆的紫檀木小匣。
“陛下,”王瑾的聲音得極低,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與恭順,“楊閣老府上,方才秘遞進來的。”
永王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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