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楊弘毅到心驚的是,他們似乎與某些江南豪商巨賈,甚至與河北、山東等地新近投靠朝廷的地方勢力,有著千萬縷的聯絡,這些人在後方輿論和資供應上,或明或暗地進行著某種“配合”。
而那份賬冊殘頁,則是一份從戶部流出的、關於最近一批運往真定前線的“特別賞賜”資的清單副本。
清單本沒問題,但楊弘毅在信中指出,這批資的實際價值,與賬面上申報的數額,存在巨大差距,其中相當一部分“損耗”和“折”,去向謎。
而經手這批資核准和撥發的幾名中低階員,或多或都與趙勉的門生故舊有關。
楊弘毅在信的末尾,憂心忡忡地寫道:“……北伐乃國之戰,然朝中黨爭已滲其間。今前線戰方歇,傷亡慘重,正需朝廷上下同心,全力支撐。然臣恐有人借‘耗費’之名,行掣肘之實,更恐其與地方豪強勾連,搖北伐基。陳子略前線,或已察覺後勤之弊,其奏請‘暫緩’,恐非僅因軍事,亦慮朝局之變也。陛下聖明燭照,伏乞深思!”
“朝中黨爭已滲其間”!
“借‘耗費’之名,行掣肘之實”!
“恐其與地方豪強勾連,搖北伐基”!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永王心頭!
他之前不是沒有察覺到朝中的暗流,但總以為在自己的掌控之下,翻不起大浪。
可楊弘毅這份信,將冰山下的暗礁,赤地揭示了出來。
如果趙勉等人真的在後勤上做手腳,甚至與地方勢力勾結,那前線的艱難,就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問題,更是政治上的毒瘤!
而陳策的“暫緩”建議,在永王此刻看來,也蒙上了一層更復雜的影。
是真正的審時度勢?
還是對朝中掣肘的無奈妥協?
甚或是……某種以退為進的試探?
他出了部分兵權,如今又在前線遭重創,是否在以此向朝廷、向自己這個皇帝,施加力,索取更多的資源,或者……更多的權柄?
“功高震主”四個字,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現在永王腦海。
儘管陳策已自請卸權,但他“總參贊”的份,他在北伐軍中無與倫比的影響力,他在真定、在河北新復之地經營的人脈……這一切,真的會因為他出一方印信而消失嗎?
石破天重傷昏迷,軍中暫無足以完全服眾的主帥。
此刻的陳策,若振臂一呼……
永王猛地攥了手中的蠟佛珠,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不能冒這個險。
北伐需要繼續,但絕不能失控。
軍隊需要休整,但不能讓某個人的威和權力,藉著休整的機會,進一步膨脹。
一個念頭,在驚疑、權衡、以及對可能失去控制的恐懼中,逐漸清晰、堅起來。
他需要敲打一下前線,也需要平衡一下朝局。
更要讓所有人明白,誰才是這天下唯一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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