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終於落下。
濃黑的墨在特製的、略帶糙的棉紙表面迅速洇開,形一個個筋骨嶙峋、力紙背的字跡。
那不是尋常奏章恭謹圓潤的館閣,而是帶著行伍間的鋒銳與書生的峭拔,每一筆都彷彿用盡了全的力氣,卻又被一種極致的冷靜牢牢束縛在方寸格線之。
“臣北伐總參贊陳策,誠惶誠恐,冒死上奏:陛下‘暫緩進兵,穩固本’之旨,已於五月初九日申時三刻,抵居庸關前敵行轅。臣跪聆聖諭,仰見陛下恤將士、老謀國之至意,激涕零,五俱沸。”
開篇極盡恭順,將皇帝的旨意高高捧起。
“然,臣與石破天、韓承、李全等將領,及帳下參軍、哨探,連日詳察敵,反覆推演戰局,皆以為:此刻戰機,千載一時,稍縱即逝,實有不得不冒死陳、懇請陛下明察者。”
筆鋒陡然一轉,如奇峰突起。
“兀朮自居庸關敗退,主力潰散,士氣大沮。其收攏殘部,幽州及昌平、順義等衛星堅城,看似負隅頑抗,實為驚弓之鳥,部惶惶。據可靠線報,其軍中因敗生隙,將校離心,糧秣轉運因我襲擾而屢屢阻,幽州存糧,僅夠月餘之用。更兼耶律松山部陛下冊封,恩戴德,正於燕山北麓頻頻出擊,斷其糧道,擾其後路,兀朮首尾難顧,焦頭爛額。”
陳述事實,條分縷析,將狄虜外強中乾的窘境赤剖開。
“反觀我軍,雖經居庸關戰,傷亡頗重,然銳骨幹猶存,破關勝勢已,全軍上下,報仇雪恥之心熾烈,復故土之志高昂,此乃哀兵必勝之氣也!且關隘已下,天險在我,進可直幽州,退可憑關固守,主權已盡我手。東路軍李全部正於遼東海面游弋,牽制敵水師及遼東援軍;西路軍並太行義軍,已威脅狄虜側翼,使其不敢盡發幽州之兵南向。三路協同之勢已,此正犁庭掃、一舉廓清河北殘敵、復燕雲之大好時機!”
分析己方,強調士氣、地利與戰略態勢的有利轉變。
“若此時遵旨,轉守勢,休兵罷戰,則譬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兀朮得息之機,必全力整頓部,加固城防,徵調糧草,甚至可能反撲耶律部,以解後顧之憂。耶律松山本為胡虜,首鼠兩端,若見我朝攻勢停頓,狄虜力稍減,其心必生反覆,屆時前功盡棄,聯盟瓦解。而東西兩路將士,浴戰所創之有利局面,亦將付諸東流。更恐遲則生變,朝中或有非議,軍心或有搖,則北伐大業,危如累卵矣!”
筆鋒如刀,直指“暫緩”可能帶來的災難後果,語氣漸趨激烈,甚至含了對朝中“非議”的警告。
“陛下明鑑萬里,當知兵貴神速,將在外君命有所不,非敢跋扈,實為戰機所迫,國事所繫也!昔漢之周亞夫細柳營,唐之李靖滅突厥,皆因相機決斷,不泥命,始不世之功。今燕雲故土,淪陷百年,百姓王師如盼雲霓,將士思報國而甘瀝。此正陛下耀祖宗、雪洗國恥之時,豈可因一時之艱難、後方之浮議而踟躕不前,致令千秋之功,毀於一旦?!”
引經據典,以古之名將自況,將“抗旨”之舉拔高到關乎國運、順應民心的歷史高度,言辭懇切而又含鋒芒。
寫到這裡,陳策的筆尖微微一頓,一滴墨懸垂滴。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中翻湧的所有緒、算計、決絕與那一深藏的悲涼,都這接下來的文字之中。
然後,他繼續落筆,筆勢卻忽然一轉,由剛猛激烈變得沉鬱頓挫,甚至帶上了幾分蕭索與“無奈”。
“臣亦深知,陛下所以下‘暫緩’之旨,必是慮及師老兵疲,糧秣維艱,更恐臣等居功自傲,尾大不掉,有損朝廷綱紀,陛下天威。此陛下深謀遠慮,臣豈敢有怨?”
主點破皇帝最深的猜忌,以示坦誠。
“故,為解陛下之憂,安朝堂之心,臣願自請其罪,並獻三策,伏乞聖裁:
其一,臣以‘總參贊’之,未遵明旨,擅自用兵,其罪一也。請陛下即行褫奪臣‘北伐總參贊’之職,削去一切加銜,只以白留于軍前,戴罪效力。所有北伐軍務,仍由石破天將軍(若傷重未愈,則由韓承暫代)總攬,臣僅從旁參贊,絕不再行署理決斷之權。此可明臣無攬權自重之心。
其二,北伐軍繼續北進所需之額外糧秣、軍械、賞銀,臣願一力承擔籌措之責。江南新政之中,尚有部分歷年積存之‘備邊銀’及商稅盈餘,臣可立即行文,調撥大部充作軍資,絕不額外增加朝廷國庫及河北百姓負擔。此可解‘靡費’之疑。
其三,待幽州克復,燕雲初定之後,臣願即刻卸所有軍前差事,返回金陵,閉門思過,聽候陛下發落。自此不再過問兵事,只求於書院之中,埋首故紙,了此殘生。此可絕‘功高震主’之患。”
三條策略,條條狠辣,直指自。
褫職、削銜、自籌軍費、戰後歸……幾乎是將自己多年經營的政治資本、經濟基礎乃至未來前途,全部擺上了祭壇,作為換取“戰機”的賭注。
姿態低到了塵埃裡,卻也決絕到了極致。
最後,他重重落筆,為這道奏章,也為自己的命運,畫下一個沉重而慨然的句點:
”!罪死罪死,拜再首頓策陳。言所知不,零涕表臨!矣憾無亦,死百雖臣則。功全伐北竟以,事行宜便等臣允,重之土宗祖、切之歸思姓百、功之戰士將及念下陛乞伏。間念下陛在亦,死生之臣;舉一此在,敗伐北。鑑共所實,神鬼地天,誠至出皆,請所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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