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呢？”阿醜終究還是問出了心底最深的惶恐，“先生退了，這府裡……”
陳策的目掠過因張而微微發白的臉，掠過手中攥著的、用來包裹手爐的棉套，最後落回那雙清澈卻盛滿憂慮的眼睛上。
“這府邸，陛下既已默許我留用，便是容我在此‘榮養’、‘著書’。”陳策緩緩道，“牌匾會換，規制或許會減，但總歸是個安之。府中用度，有削減的食邑和以往的積蓄，加上陛下賞賜的金帛，節儉些，足夠支撐。至於人手……”
他頓了頓：“願意留下的，自然歡迎。想走的，多發些盤纏，好聚好散。你……不必擔心無可去。”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阿醜心頭一熱，鼻子微微發酸，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不怕無可去，是怕……怕先生不要，怕這好不容易有了“家”一般覺的所在，轉眼間又了無的浮萍。
“阿醜哪裡也不去，就跟著先生。”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
陳策看著低垂的頭頂和微微抖的肩膀，心中那潭沉寂了許久的死水，似乎被投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極細微的漣漪。
他出手，似乎想拍拍的肩，但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終究只是輕輕拂去了鬢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雪花。
“傻話。”他聲音裡帶上了一幾不可查的溫和，“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長著呢。跟著我這麼一個退的老頭子，埋在這深宅大院裡，有什麼出息？”
“阿醜不在乎出息。”猛地抬起頭，眼中淚閃閃，卻執拗地著他，“阿醜只想……只想幫先生打理好這個家，整理好那些書稿。先生要著書立說，總需要人研墨鋪紙，整理謄抄。阿醜……阿醜做得來。”
陳策著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真誠與依賴，心中那漣漪似乎擴大了些許。
他沉默了片刻，終是輕輕點了點頭：“好。那你就留下。這府裡，以後恐怕會更清靜，瑣事卻不會。有你幫襯，我也能省些心。”
得到他的應允，阿醜臉上終於出一如釋重負的、淺淺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前院方向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清晰的腳步聲，踏著積雪，吱呀吱呀地由遠及近。
影七的影出現在月門另一側的迴廊下，他依舊穿著那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肩頭落滿了雪，如同一個雪人。
“大人。”影七在數步外停下，躬行禮。
他聲音依舊平淡，但阿醜敏銳地察覺到，他眉宇間似乎帶著一極淡的、不同於往常的凝重。
陳策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微微頷首：“何事？”
“有兩件事。”影七低聲道，“第一，剛剛收到的訊息，顧青衫顧大人在河北……遇到些麻煩。”
陳策目一凝：“說。”
“顧大人推行‘均田流’之策，了當地幾家歸附豪強的利益。那些人聯名向朝廷告狀，彈劾顧大人‘苛地方’、‘縱容胥吏’、‘搖歸附人心’。奏章已經遞到了通政司。此外，朝廷新派往河北的監察史中，有兩人……與祿寺趙大人關係匪淺。”
陳策聽完，臉上並無意外之，只是眼中閃過一冷意。
顧青衫為人清正，做事果決，在河北那種百廢待興、魚龍混雜的地方推行及本利益的新政，遇到阻力是必然的。
趙勉等人趁機落井下石，也在意料之中。
這不過是朝堂勢力重新洗牌、角力的一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