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斷斷續續，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終究是沒能徹底放晴。
金陵的臘月，便在這般鬱溼冷的反覆中，捱到了盡頭。
除夕夜那場勉強撐起來的、屬於帝都的璀璨燈火與喧囂竹，如同投深潭的石子，漣漪過後，留下的依舊是不到底的沉寂與寒意。
年節過後的太傅府——如今門楣上已悄悄換了陛下親題、筆力遒勁卻著疏離的“陳園”二字——愈發清靜得如同世外。
庭中積雪被僕役小心掃至角落，堆敦實的雪丘，邊緣已開始發黑，融化的雪水在青石地磚上蜿蜒出曲折溼冷的痕跡。
那幾株老梅倒是開得越發神了，積玉堆瓊般的雪下，虯枝愈發顯得蒼黑遒勁，點點紅萼如同凝凍的珠，倔強地刺破素裹，在清冽的空氣裡逸散著若有若無的冷香。
只是這香，似乎也染上了園主人的病氣，了鮮活，多了沉鬱。
陳策的病，是開春後陡然加重的。
其實自幽州歸來，他那肋下的舊傷便未曾真正好利索過。
北地苦寒，戎馬倥傯，加上最後圍城時殫竭慮的謀劃與僵持，早已將這並非鐵打的軀支到了極限。
只是那時中一氣撐著，有未竟的事業，有待安置的同袍，有必須面對的朝堂風波，便是再疼再乏，也被他強行了下去，面上依舊是那個算無策、沉靜如淵的陳先生。
直到辭去太傅，還權柄，真正在這“陳園”中安定下來，那強提了數年的心氣，彷彿驟然洩了。
北伐時留下的種種暗傷，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一條條甦醒過來，出猙獰的毒牙。
起初只是肋下傷夜後針扎似的痛，伴著難以安枕的咳嗽。
他並未在意，只讓阿醜煎些鎮痛的尋常湯藥。
阿醜憂心忡忡，私下裡請了金陵城中幾位有名的老郎中來看，都說這是積年舊傷，寒氣骨，兼之思慮過度，耗損心神，非猛藥可治，需長期靜養，徐徐調補。
陳策聽了，也只是淡淡點頭，繼續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稿筆記之中，彷彿那病痛是別人的。
他著手編纂的《北征紀略》與《戎新議》，框架已初規模，正需要他將北伐期間的文書、札記、地圖、乃至與各方往來的信，分門別類，去蕪存菁，凝練文。
這項工作浩繁而細，極耗心神，往往一坐便是大半日，直到腰背僵直，咳聲連連，被阿醜近乎強地勸止，才肯略作休息。
可病並未因他的忽視和“靜養”而好轉，反而如同這江南纏綿的春寒，縷縷，侵骨髓。
正月十五剛過，一場倒春寒襲來。
夜裡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陳策批閱文稿至深夜，炭火將熄未熄之時，忽覺中一陣滯悶，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怎麼止也止不住，直咳得眼前發黑，頭腥甜，最後竟“哇”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著暗紅的濃痰來。
守在外間的阿醜聽到靜衝進來時，只見陳策單手撐在書案邊緣，臉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口劇烈起伏，而那攤刺目的紅，正緩緩在青灰的地毯上泅開。
“先生！”阿醜魂飛魄散，撲上前扶住他搖搖墜的，手只覺一片冰涼，那單薄的肩胛骨硌得手心發疼。
陳策擺擺手，想說什麼，卻只是發出破碎的氣音，又是一陣抑的悶咳。
那一夜，陳園上下燈火通明，人影惶惶。
阿醜當機立斷，一面讓人速請平日裡最信得過的李郎中，一面親自服侍陳策漱口、更，將他半扶半抱到室的暖榻上，蓋上厚厚的錦被，又讓人將炭火燒得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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