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一屁跌坐在端明殿那張邦邦的王座上，雕花的扶手硌得他手心生疼。殿外的斜刺裡穿進來，彷彿一把把金劍，狠狠紮在地面的青石上，晃得人眼花心慌。他死死盯著殿門方向，像是穿了那厚重的朱漆，看見了昨夜星盤上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霾。
“宜生啊，”他嗓子有點啞，是那種幾天幾夜沒閤眼的乾，“我這一走，家裡頭這攤子事，可就全你肩膀上了。”
下首的上大夫散宜生，一貫沉穩淡定的老臉上，此刻皺紋得更深了，像刀刻出來的一樣。他用力一揖到底，腰彎得近乎折斷，聲音悶悶地從袍服裡出來：“主公放心！老臣這把骨頭，碎了也替主公看好西岐的門戶！”聲音裡著豁出去的狠勁兒。
姬昌疲憊地擺擺手，目掃過殿中肅立的武將班列。南宮适、辛甲幾個，都是跟了他幾十年的骨頭，鎧甲在靜默中偶爾發出極輕微的金屬聲，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外頭……刀兵兇險，都託付給你們了。”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守疆安民，寸土不讓！”
“喏！”武將們齊刷刷單膝砸地，甲冑轟然作響，震得殿樑上的積灰簌簌落下幾縷。
“宣…邑考。”姬昌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
世子伯邑考匆匆殿，年輕的臉上帶著擔憂，他快步走近，目牢牢鎖在父親異常蒼白的臉上。“父王？”
姬昌沒立刻看他，反而拿起案几上一個盛著清水的琉璃盞。那盞壁薄如蟬翼，映著日流轉不定。他食指指尖在冰涼的盞沿上無意識地划著圈，指甲刮著琉璃，發出細微刺耳的聲響。殿死寂一片，只有這“滋——滋——”的聲音，刮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昨夜，天使降詔……”姬昌終於開口，“爹起了一課。”
話音落下瞬間，他食指猛地一扣！“啪嚓！”一聲脆響裂帛般炸開！
那的琉璃盞竟在他指尖下應聲崩裂！碎片四濺，清亮的水潑了一案几，滴滴答答順著桌沿往下淌，在下閃著絕的。
伯邑考驚得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猛地瞪圓。
姬昌看著指尖被碎片劃破滲出的細小珠，聲音像被冰水浸了：“兇！大凶之兆！此去朝歌，七載災厄！”他抬起眼，那眼神銳利如刀，直刺伯邑考，“爹這板，死大概是死不了，可這七年的大獄，怕是蹲定了！”
他看著兒子瞬間煞白的臉，語氣陡然加重，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你在西岐，給我記住了！夾起尾做人！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一個字不許改！跟你弟弟發兒，還有滿朝文武，把關係好了，安安穩穩的！”他用淌的指頭重重敲了敲案几，留下幾點刺目的紅印，“別拿國家大事當你自個兒耍脾氣的玩意兒！拿不準主意，多問問老持重的人！”
伯邑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父王！既有七年牢獄之災，兒子替您去！兒子年輕力壯，扛得住！”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頭打轉，聲音帶了哭腔撕心裂肺，“您是西岐的！爹！這刀山火海，兒子替您趟！”腰間的玉佩隨著他激烈的作砸在地上，發出清脆又絕的哀鳴。
姬昌看著跪在面前、肩膀不停聳的兒子，心頭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他慢慢站起，繞過滿地狼藉的琉璃碎片和水漬，走到伯邑考前。
殿落針可聞，只有抑的呼吸聲。
他佈滿繭和漬的手掌，輕輕落在兒子劇烈起伏的肩頭，那力道沉穩如山。“痴兒……”姬昌的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帶著一種穿歲月的疲憊和徹，“是災，躲得掉嗎？”他按住兒子抬起的頭，“天數如此，掙不的。你跟你弟弟，帶著大家守住西岐這份家業，讓爹在那邊點心，就是最大的孝！明白嗎？”
伯邑考渾劇震，終究只是發出幾聲破碎的哽咽，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姬昌不再說話，深深吸了口氣，那氣息彷彿帶著西岐秋日曠野的寒涼。他轉，一步步走向後宮的方向，背影直，卻著一難以言喻的孤絕與沉重。腳下，留下幾點暗紅的跡，混在琉璃碎片的澤裡，分外刺眼。
後宮深，太姜老夫人靜修的暖閣裡，瀰漫著一沉靜的、略帶苦的藥草香氣。紫檀香爐裡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詭異地凝而不散，竟勾勒出一個殘缺的卦象，隨即又潰散無形。
老人滿頭銀髮梳得一不苟，目穿嫋嫋煙霧，落在推門而的兒子上。姬昌下沾了朝堂寒氣和跡的外袍，只著素深，在母親面前緩緩跪下行禮。
“娘。”他聲音裡的繃和疲倦再無遮掩。
太姜出手，那手瘦削卻穩定，帶著一種徹世事的溫度，輕輕過姬昌鬢角新添的白霜，作輕得像怕碎了什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事實：“昌兒，昨夜娘用那先天太極圖，為你推演了七遍。”
指尖劃過姬昌的額頭，在兩側太的位置極其輕微地按了按，留下一點微涼的：“七年。一天，都不能解你命中這一劫。多一天，都熬不過去。”
這話如同冰冷的秤砣，沉甸甸地墜姬昌早已預知卻心存僥倖的心湖，砸得那湖水再無波瀾，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他垂下眼瞼，濃的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影：“孩兒知道。朝歌的詔書到了。孩兒已代好一切，國政託付邑考，外有文武照應。特來……向母親辭行。明日，便上路。”
太姜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像能穿皮囊，直抵靈魂深的忐忑。良久，只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此行……步步是刀尖，事事如履薄冰。昌兒，萬不可行差踏錯一步。”那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告誡。
姬昌重重叩首，額頭地有聲：“孩兒謹記母親教誨！”這一聲，如同立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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