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頭的歡呼聲約傳來,如同一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冀州軍大營的心臟,尤其是中軍帥帳。
帥帳瀰漫著濃郁的腥味和藥草苦的氣息。
鄭倫,這位冀州軍的先鋒悍將,此刻卻像一個被摔碎的陶俑,勉強支撐在親兵攙扶下站著。他臉慘白如金紙,豆大的冷汗混著汙從額角滾落。後背的鎧甲早已卸下,出猙獰可怖的傷口,皮開綻不說,包裹的厚厚紗布下,出骨裂的痕跡。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劇痛,讓他高大的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牙關咬,發出咯咯的聲響,彷彿隨時會散架倒下。哪裡還有半分昨日陣前點名索戰的兇悍模樣?
冀州侯蘇護端坐帥位,眼神深邃地落在鄭倫上,那目復雜難辨——有痛惜,有審視,更深,卻翻滾著一不易察覺的算計。
帳氣氛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鄭倫!” 蘇護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他站起,緩步走到鄭倫面前,袍袖下的手似乎想扶,卻又停在半空。“傷勢如此沉重,何苦強撐?” 他嘆息一聲,語氣充滿了“真摯”的關切,“看到你這般……本侯心如刀絞!”
他頓了頓,目似乎穿帳頂,向虛無縹緲的天際,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唏噓:
“唉!觀此一戰,天命歸屬,豈不昭然?你我強求,終是徒勞啊!天下諸侯,早已人心向周,共伐這無道昏君!聞仲太師,一代人傑,也曾挽狂瀾於既倒,奈何天意難違,最終落得死魂消,更是牽累無數生靈塗炭!此乃逆天而行的代價!”
蘇護的視線落回鄭倫慘白的臉上,言辭懇切,字字句句卻如同淬毒的刃:
“本侯此番奉王命出征,你先前之功,不過僥倖一時。如今見你遭此重創,實乃上天示警!你我名為上下級,實則同手足!我豈能眼睜睜看你……步聞仲後塵?”
他上前半步,低聲音,如同蠱人心的低語,將醞釀已久的意圖和盤托出:
“如今天下局如麻,真假難辨?不!天意人心,早已分明!古語有云:‘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那紂王,暴無道,寵信妖妃,早已失盡天下人心!這黯然氣象,正是天棄商湯的鐵證!鄭倫!你這次重傷,焉知不是上天給你我的一條生路警醒?”
蘇護眼中一閃,終於圖窮匕見:
“與其在此為這艘註定沉沒的破船陪葬,不若……棄暗投明!歸順西岐!共太平盛世,共伐無道昏君!此乃順天應人,眾所歸!何必愚忠,白白送掉命?你……意下如何?”
“君侯!!!”
鄭倫猛地抬起頭,重傷垂死的裡彷彿發出最後一駭人的力量!他雙眼怒睜,赤紅一片,死死盯著蘇護,那眼神里沒有搖,只有近乎悲壯的決絕!聲音嘶啞卻如同金鐵鳴,震得帳嗡嗡作響:
“此言——大謬!!!”
他掙親兵的攙扶,晃了晃,是憑藉一不屈的意志直了脊樑,儘管後背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天下諸侯歸周?他們是諸侯!可君侯您不同!您乃當朝國戚!與國同休!國在,您在!國亡,您……豈能獨存?!!” 鄭倫字字泣,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雷霆般的質問!
“紂王予您莫大恩寵!蘇娘娘在宮闈更是榮寵至深!君侯今日竟生叛國之心?!此為——不義!!!”
他著氣,膛劇烈起伏,後背的紗布瞬間又被鮮浸,卻毫不停歇,指著營外方向,痛心疾首:
“如今國事風雨飄搖,正是用人之際!君侯不思披肝瀝膽,竭力報效君恩社稷,反而行那背主求榮之事?!此為——不仁!!!”
鄭倫的聲音如同傷的孤狼在月下哀嚎,帶著不容置疑的忠誠與慘烈:
“末將鄭倫,切以為君侯此舉,萬不可取!!!若需為國捐軀,鄭倫萬死不辭!這副殘軀,隨時可化為齏以報君恩!!!此乃鄭倫之志!此心——唯忠而已!其他種種,恕鄭倫愚鈍!一概不知!亦不屑知!!!”
蘇護臉頓時沉下來,眼中那點偽裝的關切瞬間化為冰冷的鋒刃。他沒想到鄭倫竟如此頑固不化!
“鄭將軍!忠義固然可嘉!” 蘇護語氣轉冷,帶著上位者的威和一不易察覺的嘲諷,“但古語更有云:‘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識時務者為俊傑!伊尹擇湯而佐,開創盛世,何曾損其千古令名?再看那武王黃飛虎,至極品,何等高貴?尚因昏君無道、天意人心所向,毅然棄暗投明!鄧九公一代名將,亦是察武王、姜尚以德服人,周室當興,商紂必亡,這才舉家歸周!此皆為智者審時度勢,順天應人之舉!將軍何必如此執迷不悟?恐到時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 鄭倫聞言,竟咧開,出一個混合著鮮與嘲弄的慘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猛地手,一把扯下腰間代表冀州副將份的半塊玉珏!那是蘇護當年親手所賜,象徵“手足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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