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風,像一把用了多年的鈍鐮刀,刮在臉上,是乾冷生的疼。清晨,地上結起了亮晶晶的霜針,踩上去“沙沙”作響。地裡是徹底沒了活計,禿禿的,只有那一片片越發明晰的麥苗綠意,在霜寒裡倔強地著,預示著來年的希。
陳滿倉的腳步聲比往日更顯急促。他剛從三十里外的黑山坳回來,擔子裡是沉甸甸新收的幹蘑菇和野栗子。布鞋的鞋底沾滿了塵土,腳被路邊的枯草打溼了半截,凝著一圈白霜。
“回啦?”王桂花從灶房探出,手裡還拿著攪粥的勺子。
“嗯。”陳滿倉應了一聲,將擔子小心地放在簷下乾燥,了凍得發僵的手,“這趟收的蘑菇品相好,頭厚,準能賣上好價錢。”他哈出一口白氣,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滿足。這趟趟的奔波,算計,與山裡人磨皮子,都在這沉甸甸的收穫裡找到了價值。他盤算著,再跑兩趟,年前就能攢下一筆,給家裡添置些像樣的年貨,也給秀荷攢點箱底的錢。
村子裡,瀰漫開一共同的氣味——濃郁、尖銳又帶著生活底氣的鹹香。一年一度醃菜的季節,到了。
王桂花早早便跟村裡種菜多的人家定好了一百多斤的芥菜和三十斤青蘿蔔。這日,村裡訂菜那家的漢子,幫著把菜拉到了陳家院門口,堆了小山。
“桂花嫂子,菜給您送來了,都是按您挑的,水靈著呢!”
“哎呦,辛苦他叔了,快屋裡喝口熱水!”王桂花忙不迭地道謝,一邊指揮著春燕和秀荷,“快,把菜先搬進院裡,別凍著了。”
真正的戰役,從清洗開始。人們圍坐在院子裡的大木盆旁,盆裡是冰冷的井水。王桂花做示範,拿起一棵芥菜,利落地削掉芥菜頭,剁掉芥菜,然後扔到大木盆裡。
“洗菜也有講究,泥要摳乾淨,芥菜轉著圈洗,不能圖省事,不然醃出來牙磣。”王桂花一邊說,一邊剁菜。
春燕和秀荷學著的樣子,埋頭幹活,倆負責洗。冰冷的水很快就把們的手指凍得通紅,像一胡蘿蔔。秀蘭年紀小,負責把洗好的芥菜蘿蔔用刷去泥,一個個擺得整整齊齊。
“嫂嫂,你手都紅了,快。”秀蘭看著春燕的手,遞過來一塊舊布。
“沒事兒,幹活哪有不冷的。”春燕朝笑笑,在圍上了手,又繼續拿起一棵芥菜。幹活捨得下力氣,洗得又快又幹淨,王桂花看在眼裡,暗自點頭。
接下來的工序更是熱鬧。一口半高的大瓦缸被刷洗乾淨,立在院子中央。王桂花抓一把鹽,均勻地撒在缸底,然後鋪一層芥菜,再撒一層鹽,如此反覆。
“醃菜就得捨得放鹽,鹽多了沒事,了放不住,菜容易壞。”王桂花一邊練地醃鹹菜,一邊對兒媳和兒解釋。
芥菜櫻子也能醃,把黃的摘掉留著餵,其他的洗好,撒上鹽像服一樣,好裝鹹菜缸裡,封口多放點鹽。
春燕和秀荷在一旁邊看邊學。空氣中瀰漫著芥菜青和鹽鹹冽混合的氣息。另一口小些的罈子,則用來醃蘿蔔乾,切條、撒鹽、、最後倒上料水、上石頭,每一步都著過日子的耐心與章法。
當最後一口缸被蓋上沉重的石,院子裡瀰漫的鹹香彷彿也沉澱了下來,轉化為一種對冬日餐桌的堅實保障。王桂花捶了捶痠痛的腰,看著幾口滿當當的缸壇,臉上出了疲憊而滿足的笑容。
夜晚,油燈被挑亮了些。孩子們睡下後,陳滿倉和王桂花坐在燈下,開始了屬於當家人的盤算。
陳滿倉拿出一箇舊錢袋,將裡面的銅錢倒在炕桌上,又拿出幾塊小碎銀子。“這是這幾個月賣山貨和零碎東西攢下的,”他低聲音,“青山那邊不用心,他省下的就是賺的。青文的束脩和筆墨錢留足了。刨去日常開銷和買醃菜的本錢,還剩這些。”
王桂花湊過去,手指細細地數著那些銅錢,心裡默算著。“開春秀荷的事……也得預備起來了,總不能一點像樣的嫁妝都置辦不起。”嘆了口氣,“我想著,等年底下,賣了最後那批山貨,扯幾尺好點的布,給秀荷做新裳,再打個銀鐲子,也就差不多了。”
“嗯,”陳滿倉悶悶地應了一聲,“再看看,要是年景好,再給添個箱子。”話題有些沉重,關乎兒的終,也關乎家裡的臉面。這沉甸甸的與責任,都在這些微薄的銅錢上。
東屋裡,秀荷躺在填充著新麥草、窸窣作響的褥子上,蓋著雖然老舊卻漿洗得乾淨、帶著味的薄被,睜著眼著漆黑的屋頂。父母雖然低了聲音,但那斷續的“嫁妝”、“新”、“銀鐲”字眼,還是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心上。知道,自己像地裡的麥苗,過了這個冬,也許就要被移栽到另一片陌生的土地去了。未來會怎樣?心裡糟糟的,既有對未知的害怕,也有一模糊的期盼。翻了個,將臉埋進裝著蕎麥殼、微微作響的枕頭裡,彷彿這樣就能躲開那些紛的思緒。
青文的學習,進了新的階段。周秀才見他心態沉靜,蒙學基礎日漸紮實,便在某日放學後,將他留了下來。
“青文,可知‘雲騰致雨,結為霜’何解?”周秀才捻著鬍鬚問道。
青文想了想,恭敬回答:“回夫子,學生理解為雲氣上升遇冷則雨,水遇寒則凝結為霜。”
周秀才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得不錯,但未盡其妙。此句出自《學瓊林》,其文采斐然,包羅永珍。你可知這‘騰’字之態,‘結’字之結果,用詞何等煉?背後又有多天地運轉之理?”
他並不深講,只是點到為止,像在青文面前推開一扇小窗,讓他窺見學問天地的廣闊與深邃。“不必急,不必慌。循序漸進,先將基打牢,這些道理,日後你自會慢慢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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