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日暖，永寧鎮外的道上，驛馬嘚嘚，帶來了讓學堂眾人翹首以盼的生試結果。
訊息是晌午傳到鎮上的，像一滴冷水濺進了滾油鍋。
“中了！孫文斌中了！府試也過了！”
“那他現在就是生了！要是再過了府試，就是秀才公了！”
“十三歲的生，在縣裡都是不錯的。孫家出了個文曲星啊！”
孫家書鋪門前圍滿了道喜的人。孫掌櫃笑得見牙不見眼，忙不迭地給來看熱鬧的街坊鄰里撒糖塊、分瓜子。
一掛千響的鞭炮“噼裡啪啦”炸響，紅紙屑漫天飛舞，空氣裡都瀰漫著硝煙和甜膩的喜氣。
另一邊學堂，周秀才捻著鬍鬚，對孫家前來報喜的人連連點頭：“文斌資質聰穎，能過生試，在意料之中。還需戒驕戒躁，繼續努力。”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的欣卻是實實在在的。自己的學生考上生，他這做先生的臉上也有。
孫家擺了簡單的宴席，請了周秀才和幾位鎮上有頭臉的人。酒過三巡，話題便轉到了孫文斌的前程上。
孫掌櫃給周秀才斟滿酒，恭敬地問：“周先生，您看文斌接下來是去縣學好，還是……”
周秀才沉片刻，放下酒杯：“縣學自然是好，師資雄厚，同窗皆乃本縣才俊。只是……”他頓了頓，“花費不菲，一年束脩、筆墨、際，所費甚多。且其中競爭激烈，文斌此番名次靠後，驟然進，力非同小可。”
孫掌櫃和他媳婦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他們家底雖比農戶厚實，但供兒子在縣學長久讀書，也是不小的負擔。
周秀才觀其神，又道：“縣裡有一位錢秀才，與我有舊，學問紮實，尤經義。他開了一家學館，束脩比縣學便宜近半。去錢秀才進學，既可得名師指點，也能省許多花費。縣裡文人學子俱多，多方流，於他長遠來看，益更大。”
孫掌櫃眼睛一亮，這主意確實周全！既解決了深造和花費的問題，又為兒子拓展了人脈，簡直是為自家量定做。他連忙舉杯：“先生高見！就依先生所言！來，我敬先生一杯！”
孫文斌的未來，似乎就在這推杯換盞間，定下了一條看似明的坦途。孫文斌自己也意氣風發，彷彿已經看到了秀才功名在向他招手。
有人登高，便有人跌重。
桃李村的李向學，再次落榜了。訊息傳到李家時，他正在自家桃樹地疏果。李向學爹孃也在地裡忙著，聽到同村人的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李向學在原地站了很久，太明晃晃地照在他汗溼的臉上，映出一層亮。他沒說話，也沒哭，只是認真又沉默的繼續幹活。
傍晚，陳青文散學回家，特意繞路從桃李村經過。他在村口那條小溪邊，看到了坐在石頭上的李向學。他腳上還沾著泥，挽到膝蓋，眼神空地看著潺潺流水。
“向學兄。”青文輕聲他。
李向學回過神，見是陳青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青文啊，有什麼事嗎？”
“你……別太難過。”青文笨拙地安。
“難過？”李向學搖搖頭，抓起一把溪邊的沙土，又任由它們從指落，“沒啥難過的。就是……認命了。”
他轉過頭，看著陳青文，眼神里是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清醒，“青文，我不是讀書的料。夫子講的我能聽懂，寫經義文章卻寫不出什麼容。以前總想著，拼一把，說不定能。現在好了，兩次了，也該死心了。看著這地，這水，我反倒踏實了。流多汗，收多糧，老天爺從不騙人。”
他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回去吧，天快黑了。好好讀你的書，連著我那份。”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家那幾間房走去，背影在暮裡，顯得異常沉重，卻又異常堅定。
李向學回家後，雖沒徹底扔掉了書本，但也不如往常勤學不輟。他開始跟著父母下地，漸漸悉地裡的種種活計。犁地、秧、施，樣樣搶著幹，彷彿要把在書本上耗費的力，全部發洩到土地裡。
李向學爹孃起初還嘆氣，後來見他認準了不再進學，幹活又肯下死力氣，也漸漸釋然。莊稼人，說到底還是要靠地吃飯。心思也變打聽適齡姑娘，給兒子家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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