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陳硯一直在霍家養病。
霍家是真的窮,窮得叮噹響。
堂屋角落的玉米麵缸見了底,霍母舀面時,總要拿著小鏟子反覆颳著缸壁,把最後一點面渣都刮進碗裡;
牆角的鹹菜罈子快空了,壇壁上結著一層白霜,霍母每次夾菜,都只敢夾小半碟,末了還要用指尖摳下壇壁上的鹽粒,化進菜湯裡。
眼看就要過年,家裡別說,連多的白麵都找不出半斤。
土坯房的牆皮大片大片剝落,出裡面的黃泥,坑坑窪窪的地方被霍父用新泥糊了又糊,依舊擋不住無孔不的寒風;
房頂的茅草被山風颳得七零八落,白天能從破裡看見下來的天,夜裡抬頭,就能看見稀稀拉拉的星星。
霍父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破布、乾草把風的門、窗塞了又塞,可冷風還是像長了眼睛,從四面八方鑽進來,裹著雪沫子,凍得人指尖發僵。
可就是這樣捉襟見肘的日子,霍母還是每天變著法子給陳硯做吃的。
給他端的玉米糊糊,永遠比家裡其他人的稠上兩倍,多放了兩把面,說是在山裡凍了子,不養會落下病;寡淡的野菜湯裡,總會飄著兩滴珍貴的油星子;
隔三差五,還能從床底那個鎖著的陶罐裡,出一個攢了許久捨不得吃的蛋,趁靈兒和霍父不注意,打進他的碗裡,金黃的蛋花沉在碗底,暖得人眼眶發燙。
“嬸子,真不用這樣。”陳硯每次都要推辭,把碗往回推,“我跟你們吃一樣的就行,不用特意給我補。”
“吃你的。”霍母總是板著臉,按著他的碗不讓,語氣卻得很,“病剛好,子虛,得補補。我們窮是窮,還不缺你這一口吃的。”
話說得氣,可陳硯轉頭就看見,霍母給靈兒和霍父盛的糊糊,清得能照見人影,碗裡只有零星的野菜。
霍父大多時候都蹲在牆角,叼著一杆空煙桿發呆。
菸袋鍋裡早就沒了菸,可他就那麼叼著,時不時咂一下,像是還能品出點菸草的滋味。
他話極,總是沉默著,要麼修修家裡的農,要麼劈柴挑水,偶爾抬眼看向陳硯,眼神複雜得很,像是有一肚子的話想問,到了邊,又全嚥了回去,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霍靈兒則天天圍著陳硯轉,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對山外的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好奇,總搬個小板凳坐在炕邊,追著陳硯問東問西:
“你們城裡人住的房子,是不是都是磚瓦房?不用糊黃泥?”
“城裡真有暖氣?冬天屋裡也暖和,不用燒炕?”
“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白麵饅頭?還有?”
陳硯沒法說實話,沒法告訴幾十年後的世界,沒有欺百姓的惡霸,聯盟的秩序能覆蓋到每一片深山,山裡的孩子也能讀書,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他只能含糊地應著:
“還行,有暖氣,能吃上白麵。”
“暖氣是啥呀?”
靈兒歪著腦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滿是懵懂,“是跟電燈一樣,有線扯進來,就能發熱?”
“差不多,就是不用燒柴火,屋裡就能一直暖乎乎的。”
靈兒瞬間張大了,半天合不攏,末了小聲驚歎:“那得省多柴火啊!我們冬天撿柴火,要走十幾裡山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