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邊男爵府收到了宮裡的明旨。
來宣旨的不是尋常侍，而是前一位姓程的典儀太監，帶著四名小黃門，乘著青呢小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府門前。沒有預兆，沒有風聲，連慣常訊息靈通的趙伯都吃了一驚，連忙一邊開中門迎，一邊使眼讓冬生趕去院通報。
凌初瑤正在花廳裡，與剛從學堂回來的君瑜說話。孩子舉著一張墨線圖，興地比劃著新學的榫卯結構，小臉因為奔跑而紅撲撲的。大丫急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兩句，凌初瑤神一凝，放下手中茶盞。
“君瑜，你先回房溫書。”溫聲道，隨即起，對大丫道，“快去請將軍到前廳。另，讓人速速備下香案，開正門，闔府上下更換整齊裳，準備接旨。”
吩咐間，已快步走回主院。春杏早已機靈地捧出的五品宜人朝服，作利落地幫更換。凌初瑤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銅鏡中的自己眉眼沉靜，心跳卻微微有些快。
宮裡突然來人，毫無預兆……是福是禍？
冷燁塵比更快一步到前院。他已換上一石青常服，姿拔如松，見到來，手虛扶了一下的手臂，低聲道：“莫慌。是前典儀程公公，不是傳旨問罪的陣仗。”
他的手心溫熱，力道沉穩。凌初瑤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與他並肩走向正廳。
香案已設好，程公公手持明黃卷軸，肅立堂前。見他們進來，略略頷首，臉上帶著宮裡人慣有的、看不出緒的淡笑。
“靖邊男爵冷燁塵、恭人淩氏接旨——”
夫妻二人齊齊跪倒，後趙伯率眾僕役黑跪了一片。
程公公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農桑乃國本，勸課為要務。靖邊男爵夫人、五品恭人淩氏，敏慧通，夙懷仁厚，前獻農、引新種、陳水利諸策，利國便民，功績可嘉。更兼察下，心繫稼穡，實為中幹才。茲特命爾協理京畿勸農事，準巡查京畿各州縣農，訪察民，諮諏善道。凡所察所見，可據實直奏戶部並呈覽。爾格勤匪懈，以副朕意。欽此。”
“協理京畿勸農事”！
凌初瑤垂首聽著，心中掀起波瀾。這職務沒有品級，是“協理”而非“主管”，看似虛銜。但“準巡查京畿各州縣農”、“據實直奏戶部並呈覽”這兩句，卻重若千鈞。這意味著擁有了實地調查權，更擁有了直接向戶部和皇帝彙報的渠道——儘管是“協理”，卻是皇帝親自指派的“協理”，耳目與口舌。
“臣婦凌初瑤，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叩首，雙手高舉過頭，接過那捲沉甸甸的明黃絹帛。
程公公將聖旨付手中，笑道：“恭人請起。陛下有口諭：‘淩氏務實，朕知之。其勿負朕，亦勿負百姓。’”
“臣婦謹記聖諭，必竭盡駑鈍，以報天恩。”凌初瑤再次躬。
冷燁塵適時上前，示意趙伯奉上早已備好的茶敬和荷包。程公公略推辭兩句便收了，態度更顯和氣：“爵爺、恭人不必遠送。咱家還要回宮覆命。”
送走宮裡的人，府門重新關上。前廳裡一時寂靜，只餘香案上檀香嫋嫋。
凌初瑤捧著聖旨，走到一旁太師椅坐下，又細細將絹帛上的字看了一遍。冷燁塵揮退眾人，只留大丫在門口守著。
“協理京畿勸農事……”凌初瑤低聲重複，“這差事，不好當。”
冷燁塵在對面坐下，拎起茶壺斟了兩杯熱茶，推一杯到面前：“陛下這是既要用你，也要試你。”
“嗯？”凌初瑤抬眼看他。
“給‘協理’之名，不授實職，是留有餘地，避免朝中非議‘婦人干政’太過。許你巡查、直奏之權，是給你真正做事的倚仗，也是信你眼力和忠心。”冷燁塵緩緩道，“京畿之地，天子腳下，各州縣盤錯節。你這‘協理’一去，如同投石水，的何止是農事？賦稅、吏治、地方的政績臉面，皆在其中。”
他頓了頓，看著：“陛下那句‘勿負朕，亦勿負百姓’，是期許，也是提醒。你做出實績，也你……懂得分寸，莫要輕易被人拿了把柄。”
凌初瑤默然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的絹帛邊緣。皇帝的心思，經冷燁塵一點，清晰了許多。這是機會，更是考驗。這個“協理”，好比一把懸在地方頭上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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