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卻只用兩百年凡塵行走，便已窺見虛無之境的一線天。
忽而樓下鑼鼓喧天，嗩吶高，一陣熱鬧喧譁直衝酒樓而來。
顧雲抬眼向窗外，順手招來路過的小二，隨口問道：“小哥，外頭鬧什麼呢？”
若是兩百年前的他，斷不會問這一句。
可如今走過二百載紅塵路，他上，已悄然沾了三分人間煙火氣。
“客您怕是頭回逛杭州吧？今兒親的，可是城裡數一數二的闊主兒——李員外家的公子，李緣！”
店小二弓著腰，眉眼堆笑，話裡裹著糖似的熱絡。
“李緣？”
顧雲指尖一頓，酒杯懸在邊，忽而抬眼，眸底掠過一微瀾。
他記起來了——兩百年前那個披著黑霧、口稱“黑山老妖”撐腰的乾坤主；還有那瘋癲又通的濟公活佛……西遊餘波未平，倩幽魂猶在耳畔，如今又撞上這出人間婚宴，倒像三界番登臺唱戲。下一場，又該誰墨登場？
他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叮”一聲把青瓷小盞擱在木桌上，起時袖角輕揚，一枚銀錁子“啪”地落在桌沿，滾了半圈才停住。
“賞你的，不必找零。”
“哎喲——多謝爺！多謝爺！”
小二一個箭步搶上前，攥起銀子就往懷裡塞，手忙腳桌子，連抹布都抖出了風聲。
夜，月如洗，清輝潑滿山野。顧雲斜倚在老槐枝杈上，素白襬垂落風中，晃悠悠盪著。他拔開葫蘆塞，仰脖灌了一口烈酒，結微，目卻早已越過粼粼水波，釘在湖心那座三層樓閣上——紅綢纏梁，燈穗搖曳，喜樂喧天，像一團浮在水面的、燙人的火。
李緣拜堂之地，就在那兒。
不出所料，今夜十七羅漢必踏星而來，劈開塵封記憶，喚醒降龍真。可憐煙柳，一冠霞帔還未來得及褪下，便已了被神佛隨手棄置的舊棋。
正想著，天幕驟裂——不是雷，不是雲，是一道赤金蝶影自九霄炸開，焰沖霄，灼得空氣嘶鳴。凡人眼盲，只當夜風拂面；可顧雲看得分明：那是羅漢法相撕裂天幕的徵兆。
轉瞬之間，十七道金破空而至，懸於湖上，梵音。
顧雲懶懶搖頭，舌尖泛起一乏味。
形一虛，樹影猶在，人已杳然無蹤。
翌日清晨，山徑蜿蜒，薄霧浮在草尖。顧雲獨行於曠野，步履不疾不徐。三界之廣，於他不過掌中沙；可人間萬里，縱使兩百年踏遍，仍有荒村野渡未曾駐足。他本就無意久留，只願隨心而走。
“唳——！！！”
一聲尖嘯撕開晨寂。顧雲抬頭，只見一隻金翅巨禽盤旋天穹，雙翼展開遮去半片日，翎羽似刃，戾氣撲面。
“大鵬？”
他一眼便認出那曾坐鎮靈山、睥睨八方的神禽。
可大鵬鳥渾然不識他——只當底下是個手無寸鐵的尋常書生。也怪不得它，如今顧雲斂息之已臻化境，縱是大道虛無境的老祖當面，也只覺他如風過林梢，不留痕、不驚塵。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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