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陳玄機,則是喜悅之下深藏的憂慮。
而二師兄趙書文……
沈凌峰的目,落在了桌子另一頭的趙書文上。
趙書文也拿著一個包,也端著一碗粥。
但他幾乎沒怎麼。他只是用筷子,一下一下地著碗裡的粥,彷彿那不是救命的糧食,而是什麼讓他深惡痛絕的東西。
他的眉頭鎖,抿一條僵的直線,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掙扎、矛盾,還有一……決絕。
果然,要來了。
沈凌峰心裡嘆了口氣。
這頓飯,註定吃不安穩。
飯桌上的沉默被孫猴子狼吞虎嚥的聲音襯托得愈發抑。
終於,當孫猴子解決完第一碗粥,正要去盛第二碗時,趙書文猛地將筷子拍在了桌上。
“啪!”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的作都停滯了。
孫猴子拿著碗的手僵在半空,陳石頭咀嚼的作也停了下來,愕然地看著趙書文。
陳玄機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放下粥碗,聲音沙啞:“怎麼了?”
“師父!”趙書文霍然站起,椅子因為他過激的作向後刮,發出刺耳的噪音。他漲紅了臉,指著桌上的錢和糧票,聲音因激而微微抖,“這錢!這票!我們不能留!政府規定,嚴投機倒把!我們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角!這些錢和票來路不明,我們留著,就是犯罪!”
他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要將心中積了許久的話一次全部傾倒出來。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新社會!是無產階級,是唯主義!講究進步,講究集!我們還在這裡,搞這些燒香拜佛的封建糟粕!靠著騙人得來的錢糧沾沾自喜!師父,大師兄,你們難道不覺得恥嗎?不覺得害怕嗎?外面是什麼景?是在大鍊鋼鐵,是在跑步進新時代!我們這是在開歷史的倒車!遲早要被人民,被時代所拋棄!”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了嘶吼,迴盪在這小小的伙房裡。
“呸!我看你就是書讀多了,把腦子讀傻了!什麼來路不明?這銅錢是小師弟從咱們觀裡找到的!是我們祖師爺留下來的東西!換來的錢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孫猴子第一個忍不住了,他把啃了一半的包往桌上重重一放,滿是油的手指幾乎要到趙書文的鼻子上,“我不懂什麼倒車?什麼拋棄?我只知道不吃飯會死!你裡的‘進步’能當飯吃?‘集’能給你一個饅頭?你現在吃著饅頭,喝著熱粥,反過來說這是炸彈?你他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書文急切地辯解,臉憋得更紅了,“我是為了大家好!為了道觀的長遠未來!短視的結果只會招來滅頂之災!我們不能因小失大!”
“什麼長遠?人都死了還談什麼長遠!”孫猴子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告訴你,按我的想法,就該趁現在風聲還不,拿著這筆錢,趕去多換點糧食!尤其是大米和麵,那都是最俏的通貨!再買些鹹、臘腸,藏好了,熬過這個冬天,熬過今年!這才是活路!”
“糊塗!簡直是執迷不悟!”趙書文痛心疾首,“你這是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雖然這兩年,政府對道門的政策有所寬鬆,但是我們也不能恃寵而驕,去挑戰政策的底線!我認為,唯一的出路,是向組織坦白!我們應該留下夠吃一個月的口糧,然後把剩下的錢和糧票,主上給公社!這‘主代’,‘向組織靠攏’!這樣,組織上才會認為我們是人民的一員!我們才能真正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為新社會的一份子!”
“我呸!”孫猴子氣得直跺腳,“給他們?你問問他們,我們上個月快死的時候,誰給過我們一粒米?他們不得我們這些人早點死絕,好把仰欽觀騰出來給他們當倉庫!把救命錢出去,換一句不痛不的‘覺悟很高’?趙書文,你不是蠢,你是良心被狗吃了!”
“你……你口噴人!”
“我口噴人?你敢說你沒跟涇南公社那個姓王的宣傳幹事來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離開道觀,去投你那‘火熱的建設’了!現在你這是想拿師父的命,拿我們師兄弟的命,去換你的進步資本!”
孫猴子的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趙書文的心底。
趙書文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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