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人怎麼這樣？”
一陣尖銳的哭喊和憤怒的質問，像一針扎破了沈凌峰的思緒氣泡。
他抬起頭，微微激盪的心神迅速平復。
草坪上，已然圍起了一小圈人。
劉秋生正用手捂著半邊臉，肩膀一聳一聳地嚎啕大哭。楊紅正蹲著子摟著他，臉上出心疼的表，裡還唸叨著什麼。
蘇婉和劉招娣兩個小孩也焦急地圍在旁邊，手足無措。
大師兄陳石頭和劉小芹，還有劉秋生的父親劉強，三個人跟一堵牆似的，護在哭哭啼啼的劉秋生前。
在他們對面，是七八個穿著時髦的年輕男。
為首的那個青年，二十出頭，穿著一嶄新的卡其布工人制服，腳上一雙鋥亮的三接頭黑皮鞋在下簡直有些晃眼。在這個年代，能擁有這樣一雙皮鞋，是多人夢寐以求的奢侈品。
他邊挨著一個姑娘，穿著碎花布拉吉連，梳著兩條油水的大辮子，顯然是他的件。
姑娘的臉上此刻滿是尷尬和一不耐煩。
其餘的幾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打扮，一個個雙手抱在前，臉上掛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蔑笑容。
“打了小的，老的就出來撐腰了？”領頭的青年下抬得高高的，用眼角餘瞥著材魁梧的陳石頭，語氣裡滿是優越，“我跟你們說，今天這事沒完！你們知道我這雙鞋多錢嗎？啊？我一個半月的工資！還得搭上一張工業券！你家這小兔崽子一腳給我踩了個泥印子，道歉就完了？”
他出那隻剛打過人的手，指著自己潔如鏡的鞋面上那一點點已經乾涸的泥漬，彷彿那不是泥，而是什麼奇恥大辱。
“你一個大人，對一個十歲的小孩子手，你還要不要臉！”劉小芹又氣又急，眼睛都紅了。
是從小就是在棚戶區長大的，潑辣勁兒一上來，嗓門也大了幾分。
“臉？就你們幾個鄉下人還配跟我談臉？”青年冷笑一聲，他張偉，是上海第一棉紡廠機修組的工人，正兒八經的工人階級老大哥，優越棚。
今天特地換上嶄新的制服，還穿上了在市百四店買的新鞋，帶件李娟和幾個工友來公園轉轉，顯擺顯擺，結果就被這野小子給毀了心。
尤其是在李娟面前，他覺得面子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那一掌，不是打劉秋生，更是打給他自己看的，是找回場子的必要手段。
劉強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此刻他氣得渾發抖，哆嗦著，卻不知該說什麼狠話。他往前頂了一步，厲荏地吼道：“你……你打人就是不對！我要去你們廠裡告你！去派出所告你！”
“告我？”張偉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後的幾個工友也跟著鬨笑起來。
“哈哈，老頭，你找得到我們廠的門朝哪開嗎？”
“還去派出所？就為個泥點子？警察同志忙著抓特務呢，誰有空理你這點蒜皮？”
張偉一臉譏諷地看著劉強：“行啊，你去告。我張偉，棉紡一廠的。你去吧，我等著。不過我可提醒你，等公安來了，我非得讓他們好好查查，你們這一家子，是不是對我們工人階級有意見，故意破壞我們建設社會主義的積極！”
劉強雖然在街道廠了幹了幾年，可也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陣仗。
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比打他一頓還讓他難。他不是怕自己吃虧，是怕連累了孩子，連累了廠裡。在這年頭，一個“破壞生產”的罪名，足以讓一個普通工人丟掉飯碗。
劉強的肚子有點發，剛剛鼓起的勇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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