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默默地看著。這些數字,在龐大的戰爭消耗和貴族貪慾面前,渺小得可憐。修復幾架弩機?對於即將到來的楚漢鐵騎而言,恐怕連撓都算不上。平抑鹽價?也僅僅是讓數人暫時免於淡食而已。
但,這確確實實是發生了的、一點點的、正向的改變。是他陳默這個名字,與這個時代產生過的、為數不多的、不那麼負面的聯結。
離開府庫,陳默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南。這裡曾是他規劃中,那條被宜鄉侯以“風水”之名阻斷的水利工程 intended to 灌溉的區域。當時工程只完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片荒蕪。然而,走近之後,他卻發現,那已經修好的、短短的一截水渠,竟然真的在發揮著作用!渠水汩汩流淌,雖然水量不大,卻滋潤了渠道兩旁大約幾十畝的田地。田裡的粟苗,雖然長得蔫頭耷腦,明顯缺乏照料,但至……是綠的。
一個老農正蹲在田埂上,用木瓢小心翼翼地舀著渠水,澆灌著離渠稍遠的幾棵苗。看到陳默這個著面的人靠近,老農顯得有些張,下意識地護住了水瓢。
陳默停下腳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老丈,這水渠……還能用?”
老農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沒有惡意,才鬆了口氣,嘟囔道:“能用咋的?不能用又咋的?就修了這麼一截,上游還被那些天殺的把源頭給斷了!這點水,也就夠俺們這幾戶人家,撿點,澆澆邊角地,吊著命罷咧!”
話雖如此,但陳默能看出,老農眼神里,對這“吊著命”的水,還是存著一珍視。沒有這截廢渠,這幾畝地,恐怕連這點綠意都不會有。
“總比沒有強,是吧?”陳默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問老農,又像是在問自己。
老農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渠水,又看了看陳默,似乎不明白這個貴人為何有此一問,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啊……是,是,總比沒有強……好歹能多收幾鬥粟,不死人。”
“不死人……”陳默重複著這四個字,心中五味雜陳。
他所有的宏圖大略,所有的“種田流”幻想,最終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收了最卑微、最原始的四個字——不死人。
他改變不了河南國覆滅的命運,搖不了宗室武將的利益集團,甚至無法保住一個無辜小吏的命。但他那份被迫簽訂的貿易協議,他那隻修了一小截就被迫停工的水渠,的的確確,讓一些最底層的平民,能夠多吃到一點鹽,多收穫幾鬥糧食,從而……不死。
這算功嗎?在系統的評價系裡,這恐怕連“微弱效”都算不上,簡直是失敗中的失敗。
但這算完全徒勞嗎?看著那老農舀水時專注的樣子,看著西市百姓買到鹽時那略微放鬆的神,陳默又無法斬釘截鐵地說“是”。
一種極其複雜的緒在他心中蔓延。依然是巨大的無力和挫敗,但在這片冰冷的絕之海上,似乎漂來了一小塊浮木——一種基於最低限度人道主義的、微不足道的藉。
他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拯救不了自己。但他無意間的舉,或許……讓數人多了一在世中苟延殘的機會。
這他媽算什麼事兒?陳默苦笑了一下。他這第九世,難道最終的意義,就是為一個……極其失敗的、間接的、微型慈善家?
【叮!檢測到宿主緒波中出現非典型積極訊號(疑似自我安?)。資料分析:宿主正試圖從“毫無價值”的失敗中,挖掘出0.0001%的“人道主義閃點”。系統評價:這是一種高階的自我欺騙技巧,有助於維持神穩定,避免立即崩潰。值得鼓勵(但並不增加生存機率)。】
系統的吐槽適時響起,依舊毒舌,但不知為何,陳默這次卻沒有到憤怒,反而有種被說破心事般的稽。
“滾蛋。”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語氣卻不再那麼激烈。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擺爛?還是繼續?
他似乎找到了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極其憋屈的中間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但只為那“不死人”的一可能。**
就像那個老農,明知水渠只有一截,源頭被斷,還是要去舀那點水,澆那幾棵苗。
愚蠢嗎?愚蠢。
徒勞嗎?大機率是徒勞。
但除此之外,他此刻還能做什麼呢?難道真的現在就去找繩子上吊,或者衝進將軍府對熊啟大喊“向我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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