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默是在顛簸和劇痛中恢復意識的。
每一次顛簸都像是有鈍刀在肋下的傷口上來回切割,讓他從昏沉的黑暗中被強行拽回現實。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裡是灰濛濛的天空,以及隨著顛簸不斷晃的、陋的木質車棚頂。
他正躺在一輛運送傷兵的牛車上。車廂裡滿了、哀嚎或徹底沉默的軀,汗味、汙的腥臭味、以及傷口腐爛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形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牛車行走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緩慢而艱難,彷彿隨時會散架。
“水……”旁邊一個聲音微弱計程車兵喃喃道,但無人回應。
項默艱難地偏過頭,看到黑豚就靠坐在自己邊,臉蒼白,肩膀上胡纏著浸暗紅汙的布條,眼神有些發直地著車外。
“黑…豚……”項默發出沙啞的聲音,嚨幹得冒火。
黑豚猛地回過神,看到項默醒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亮:“屯長!你醒了!”他連忙拿起一個髒兮兮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湊到項默邊。
冰涼的、帶著土腥味的過嚨,稍微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覺。項默了幾口氣,著肋下傳來的陣陣痛,意識逐漸清晰。
他想起來了。廢墟,戰,絕的抵抗,然後……是鍾離昧麾下那位軍司馬“恰逢其會”的“救援”。
“我們……回大營?”項默的聲音依舊虛弱。
“嗯,”黑豚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麻木,“鍾離將軍的人‘救’了我們,正往回走。咱們的人……沒剩幾個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項默沉默了。他不用問也知道結果。他那一屯近兩百人,加上三十民夫,此刻還能氣的,恐怕不足二十。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完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完的任務,一個借刀殺人的清洗令。
【生命徵監測:宿主甦醒。傷勢評估:肋骨骨裂(?),失過多,多組織挫傷,輕度染。生存狀態:危重(但暫時死不了)。系統溫馨提示:親,您這破布娃娃一樣的,正非常適合用來……背鍋呢!】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嘲諷。
背鍋……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項默腦海中混沌的迷霧。
是啊,背鍋。他從一開始就被設定為背鍋的角。沒能守住甬道,損兵折將,這個鍋又大又圓,分量十足。鍾離昧的“救援”,或許並非完全為了軍功,更可能是為了確保他這個“責任人”能活著回去,接最終的審判,將這個鍋徹底坐實。
牛車外,傳來了押送(或者說同行)的鐘離昧部士兵的談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隊伍中顯得格外清晰。
“……嘖,真是廢,幾天功夫就把人折騰沒了九……”
“可不是,聽說那甬道屁都沒修起來,白白折了這麼多弟兄。”
“還得勞煩咱們去救,鍾離將軍就是心善……”
“心善?嘿嘿,我看是……算了,說兩句,把人帶回去要。”
議論聲像冰冷的針,刺項默的耳中。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深骨髓的疲憊和荒謬。
他掙扎過,努力過,甚至異想天開地搞“造假工程”,試圖在那絕境中掙出一線生機。可結果呢?他的掙扎和努力,在別人眼中,不過是無能的表現,是坐實罪名的證據,甚至了別人軍功簿上輕描淡寫的一筆——“救援友軍,擊退彭越”。
多麼諷刺。
他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聽外面的議論,也不再去看黑豚那麻木的臉。他的意識沉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