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冰冷如鐵鉗,過薄薄的、骯髒的衫,將一不容置疑的寒意和力量,死死烙在陳默的肩胛骨上。力道之大,幾乎要碎他的骨頭,徹底碾碎了他任何假裝昏睡或掙扎的企圖。
“時辰到了。”
四個字,沙啞,低沉,像生鏽的鐵片在糙的石頭上,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近乎虔誠的決絕。沒有稱呼“公子”,而是用了更古老、更意味深長的“殿下”。這不是日常的稱謂,這是一個訊號,一個宣告——偽裝的時間結束了,戲碼該進高了。
陳默的心臟在腔裡瘋狂擂,轟的一聲衝上頭頂,又瞬間冰冷地退,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僵的麻木。極致的恐懼攫住了他,呼吸驟然停止,連瞳孔都在黑暗中猛地收。
來了!終於來了!
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直接,更……不容迴避。
他甚至能聞到老宦上帶來的氣息——不僅僅是悉的陳舊汗味和宮牆塵埃,今夜,還混雜著一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以及一種冷冽的、屬於深夜水的寒意。他剛從外面回來?他做了什麼?
那按在肩上的手,沒有鬆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緩緩地、堅定地,將面朝牆壁蜷的陳默,扳了過來,迫使他對上那雙在黑暗中幽幽發亮的眼睛。
沒有點燈。只有稀疏的、慘淡的星,過高窗的破,勉強勾勒出眼前人模糊的廓。老宦的臉沒在濃重的影裡,只有那雙眼睛,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閃爍著一種複雜到極點的芒——有決絕,有審視,有一難以言喻的狂熱,甚至……還有一近乎悲憫的冰冷?
陳默的不控制地微微抖起來,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他嚨發乾,試圖發出些無意義的、痴傻的嗚咽聲,就像之前無數次應對危機時那樣。
但這次,老宦沒有給他表演的機會。
那隻空閒的、枯瘦如鷹爪的手,猛地抬了起來,並非要打他,而是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準地捂住了他的!力道之大,讓陳默的下顎骨都到一陣痠疼,所有聲音都被堵死在了嚨裡,只能發出沉悶的“嗚嗚”聲。
“殿下,”老宦的聲音得更近,冰冷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帶著一種令人骨悚然的“耐心”,“老奴知道,您聽得懂。”
陳默的掙扎瞬間停滯了,渾的彷彿都凍了冰碴。
他知道!他果然一直都知道!之前的那些表演,那些偽裝,在他眼中,恐怕如同拙劣的猴戲!他只是在配合,在觀察,在等待這個所謂的“時辰”!
巨大的驚恐和被看穿的辱,如同冰水澆頭。陳默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徒勞地試圖扭開頭,躲避那近在咫尺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迫。
老宦的手像焊鐵一樣箍著他的和肩膀,紋不。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般的節奏,彷彿在唸誦某種古老的咒語:
“莫再裝了。這深宮冷苑,能活下來的,沒有一個是真的痴傻。您比他們……藏得更深些罷了。老奴看了您四十一天,夠了。”
他微微頓了一下,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似乎微微眯起,像是在評估一件終於出本來面目的。
“外面……天變了。”他吐出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緒,是敬畏?是興?還是恐懼?“真正的驚雷……就要炸響了。這秦宮的天,要塌了!”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一字一句砸在陳默的心上。印證了他所有的猜測!沙丘之變!始皇駕崩!帝國的最高權力正在發生腥的替!
“那些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蟲,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那些劊子手……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老宦的語調陡然拔高了一,注了一種抑多年的、刻骨的恨意,雖然立刻又被他強行了下去,恢復那種低沉的嘶啞,但那一瞬間迸發出的怨毒,讓陳默不寒而慄。
“殿下,”他的聲音又了上來,帶著一種致命的,“您難道就甘心……一輩子爛死在這裡?像裡的老鼠一樣,吃著餿粥腐水,最後變一無人問津的白骨?您難道……就忘了您是誰?忘了您的脈?忘了……楚地的山水,和……仇了嗎?!”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裡出來的。那濃烈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陳默的耳!
楚地!仇!
他果然!他果然是楚地民!他看守在這裡,絕非偶然!
巨大的危機和一種被歷史洪流裹挾的眩暈,再次淹沒了陳默。他知道,下一個瞬間,他的回答,將直接決定他是被“拯救”,還是被“清除”!
老宦捂著他的手,微微鬆開了一隙,似乎是在給他說話的機會,但那按在肩膀上的手和近的視線,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脅——必須說,必須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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