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期待起義發生,還是該祈禱它不要發生。起義,意味著馬上要戰鬥,要死亡;不起義,按照秦律,他們也難逃一死。
絕。真正的,看不到一亮的絕。
雨,還在下。彷彿永遠不會停止。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眼睛,又又疼,他卻連抬手拭的力氣都沒有。的熱量一點點流失,意識像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飢灼燒著胃壁,寒冷侵蝕著骨髓,疲憊拖拽著靈魂向下沉淪。
他和其他九百多人一樣,像貨,像牲畜,被扔在這片曠野的爛泥地裡,等待著未知卻註定悲慘的命運。
“不行……不能睡……睡了可能就真的醒不過來了……”他努力對抗著席捲而來的昏沉,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輕微的刺痛和一腥甜味讓他暫時清醒了一點。
他必須活下去。哪怕只是為了下一次迴,他也要儘量多收集資訊,多撐一會兒。他不能再像前幾次那樣,死得那麼憋屈,那麼毫無價值。
他開始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挪,試圖找一個稍微能避開一點風雨的角度。他靠向旁邊一個看起來同樣半死不活的老戍卒,藉助對方佝僂的,稍微阻擋了一點從側面吹來的冷風。
老戍卒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珠瞥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似乎已經對一切都麻木了。
陳大又艱難地出手,在邊挖了一小把看起來稍微乾淨點的、沒有被完全浸的泥土,試圖用這微不足道的泥土隔絕一下下不斷吸熱的冰冷爛泥。這行為徒勞而可笑,但他還是這麼做了。這是求生的本能,是對這絕境最微弱的反抗。
時間在冰冷的雨水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
雨勢似乎稍微小了一點點,但遠未停止。
突然,隊伍前方傳來一陣比之前更大的,軍們的呵斥聲變得更加急促和暴躁,甚至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驚慌。
“集合!全都起來!列隊!”
“將尉有令!全聽令!”
鞭子的破空聲和打聲集起來,戍卒們被暴地驅趕著,掙扎著從泥水裡爬起來,歪歪扭扭地站混的佇列。
陳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恐怕要來了。
他拄著一不知道誰丟棄的、的木,用盡全力氣,跟隨著人流,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目艱難地投向隊伍前方。
只見那幾名低階軍簇擁著兩個穿著更為良皮甲、佩戴青銅劍的將領模樣的人——那應該就是押送他們的“將尉”了。
其中一名將尉面鐵青,雨水順著他冰冷的甲冑往下流,他掃視著眼前這群衫襤褸、瑟瑟發抖、如同難民般的戍卒,眼神鷙得能滴出水來。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力氣,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殘酷,穿嘩嘩的雨聲,清晰地砸在每一個戍卒的耳上:
“大雨阻道!期限已誤!按大秦律法——”
他頓了頓,目掃過一張張瞬間變得慘白絕的臉,如同劊子手在審視待宰的羔羊,然後一字一句地宣佈了那早已註定、卻依舊令人魂飛魄散的判決:
“失期——”
“法!皆!斬!”
最後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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