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章默）心中一凜，瞬間清醒了大半。
這語氣，這眼神……他太悉了。這不是戰場上直來直去的殺意，而是另一種更晦、更黏膩的惡意——場（哪怕是軍隊底層僚系統）的傾軋和冷漠。
他強忍著頭痛和噁心，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那些小吏唯唯諾諾的樣子，低聲道：“抱…抱歉，昨夜……多謝提醒，我還能支撐。”
那同僚又鄙夷地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埋頭繼續理自己面前那堆似乎永遠也理不完的竹簡，裡還低聲嘟囔著：“……不知哪個犄角旮旯塞進來的廢……真是晦氣……”
陳默（章默）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理軍務文書的大堂。類似他這樣的卒史、書佐有十幾人，各自伏案忙碌，但氣氛異常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焦慮甚至是一恐懼，很有人談，即便說話也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堂上主位空著，但旁邊幾個位置上的“主吏”或“令史”模樣的員，臉更是沉得能滴出水來，不時拿起一份竹簡檢視，隨即便是低聲的咒罵或是沉重的嘆息，然後將簡牘重重摔在案上，引得下面一眾小吏膽戰心驚。
“催！又他孃的催！”一個主吏模樣的中年男人猛地將一份帛書拍在案上，聲音因為抑而顯得有些嘶啞，“章邯將軍前軍日行百里，摧城拔寨！糧秣！箭矢！甲冑修補！民夫徵調！哪一樣不要時間？真當吾等能憑空變出來不？！”
旁邊另一人苦笑低聲道：“慎言！上頭的力更大……聽聞二世皇帝陛下和郎中令（趙高）……唉，前線但有不順，便是吾等督運不力之罪……這已經是砍了多腦袋了……”
“還有這些軍功核驗！”又一個令史指著面前一堆木牘，臉上滿是煩躁和無奈，“下面報上來的首級數，一次比一次離譜！驗傳、標識混不清，甚至多有以黔首充賊者！這讓我等如何核驗？按數報上去，若是被史查實，便是欺君之罪！核減了，那些軍侯、司馬豈能甘休？鬧將起來，倒黴的還是我等！”
“哼，那些殺才，殺敵不見得多勇猛，搶功、虛報倒是爭先恐後！真真是一群蠹蟲！”
抱怨聲低沉而絕，出整個秦軍後方系統正承著巨大的力和無形的恐懼。前線章邯的勝利，是建立在極高的戰爭消耗和後方近乎榨取式的供應之上的。而二世的昏聵、趙高的專權，使得朝堂之上讒言橫行，稍有不慎便是丟掉腦袋的下場。這種高和恐懼，正層層向下傳遞，最終在這些最底層的執行吏員上。
同時，軍隊部的腐敗和虛報軍功的積弊，在此刻也顯得格外刺眼。前方在流，後方則在為功勞和罪責進行著另一場無聲卻同樣殘酷的搏殺。
陳默（章默）聽得心頭髮冷。
他以為自己離了起義軍那個混腥的泥潭，沒想到只是跳進了另一個看似有序、實則同樣絕的深淵。這裡沒有明刀明槍的廝殺，但卻有無形的刀劍和更復雜的陷阱。
“系統……這就是你說的‘更高效的作死環境’？”他在心咬牙切齒地問道。
【叮！歡迎來到大秦帝國潁川郡前線軍需管理。份：卒史章默。當前生存環境評估：高危（部傾軋指數85%，後勤崩潰指數70%，被甩鍋機率95%）。核心任務：在完上級指派文書工作的前提下，生存30天。獎勵：【墨抗+1】（效果：被憤怒的上司用硯臺砸臉時，墨更容易清洗）。祝您工作愉快！】
“愉快你個頭！”陳默（章默）差點罵出聲。這該死的系統，永遠看熱鬧不嫌事大！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稍顯良、面冷峻的主吏快步走進大堂，目銳利地掃視一圈，最終定格在陳默（章默）……旁邊的那個同僚上。
“李卒史！”主吏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即刻將上月至今所有關於弩箭損耗、補充的簿冊整理出來，半個時辰後送至偏廳！司馬大人急要！”
那李卒史臉一白，連忙起躬應道：“喏！”聲音都有些發。
主吏代完，目似乎無意中瞥到了剛剛抬起頭、一臉宿醉未醒兼茫然無措的陳默（章默），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中的厭惡幾乎毫不掩飾。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冷哼一聲，拂袖轉走向偏廳。
那李卒史卻像是找到了出氣筒，主吏一走，立刻對著陳默（章默）低聲罵道：“都是你這晦氣東西！若非你昨日耽擱，那些簿冊早已釐清！若是誤了時辰，看我不……”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眼神里的威脅意味十足。
陳默（章默）心中一陣憋悶，卻只能低頭掩飾眼神。他本不知道“昨日”發生了什麼，這口黑鍋扣得結結實實。
他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簡牘，又著周圍抑、焦慮、充滿怨毒的氣氛，再想起系統那離譜的任務和獎勵，一種深深的無力再次攫住了他。
起義軍那邊是赤的刀劍和混的殺戮，而這裡，是戴著鐐銬的文牘工作和殺人不見的僚傾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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