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紹興十八年九月十八,臨安城外十里長亭。
亭外風捲落葉,一行流放人犯正與親友話別。
晨裡,一輛半舊的馬車碾過鬆散的土路,揚起一縷塵煙,正朝著十里長亭而來。
“駕——駕——”
趕車的“年”揹包袱,手拿馬鞭,頭戴草帽,一洗得發白的青布襴衫,帽簷得低低的,只出線條流暢的下頜。
待到前樞院都承旨鄭剛中一家的囚車緩緩駛來……
“籲——籲——”
“年”猛地勒住韁繩,翻下車轅,立車旁。馬嘶聲裡,他抬起頭,眉眼間刻意沾染了些塵土,卻掩不住那雙清亮的眼。
他大步朝著押送的差頭目走去,一抱拳,笑著開口說道:“大人,在下跟這一家人有舊,煩請您通融一二,容在下告個別,不勝激之至。”語畢,隨即將手中攥著的一張對摺的紙幣悄悄遞了過去。
差頭目接過展開看了下,眼睛瞪得溜圓——一貫錢吶,急忙回道:“好!好!好!給你一刻鐘時間。”說罷,立即轉走遠。
囚車中的老人看上去有六十歲出頭,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袍,領口袖口磨出了邊,裡面是有些發黑的囚,前襟上還沾著些泥汙。原本梳理得整齊的鬚髮此刻散著,花白的髮黏在汗溼的額角,下頜上的胡茬青扎人,襯得那張曾顯威儀的臉龐愈加消瘦。
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被麻繩縛在一起,指節因長久蜷曲而泛白。唯有那雙眼睛,偶爾抬眼向遠方時,還能從佈滿紅的眼白間,瞥見一未被消磨盡的銳利。只是更多時候,那目沉在眼底,像被烏雲遮了的星子,蒙著層化不開的疲憊與鬱。車轍碾過石子時,他子跟著晃了晃,間低低地咳了兩聲,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老人是鄭剛中,字亨仲,號北山,婺州金華人。紹興二年進士及第,授左迪功郎。紹興八年,因上書直言邊防策略,到皇帝賞識,升任樞院編修,參與軍事謀劃。紹興九年,出任四川宣副使,協助名將吳玠、吳璘兄弟鎮守川陝,對抗金軍,是大宋西部邊防的核心統帥之一。
鄭剛中素以剛直敢言著稱,紹興十一年岳飛被害後,鄭剛中公開反對 《紹興和議》,怒秦檜。
紹興十二年,因故被貶為溫州軍事判。
紹興十八年,被誣擅權跋扈,罷流放嶺南。
囚車停了下來,車中的老人看著站在車前的年,沾染了塵灰的臉,有一種似曾相識之。
“小郎君,請問你是……”
“鄭伯父,我是酒酒啊。”年說罷,狡黠一笑。
鄭剛中看著“年”寬大袍下約的形,猛然想起,這哪裡是什麼“年”,明明是自己的下屬兼好友溫如晦的溫酒酒。
“酒酒,你,你怎麼來了?不怕被人瞧見?”
“伯父,我父親本來也是要來的,但被我勸回了。當前形勢如此,若惹惱了那位,只怕下場也與伯父一家別無二致,總不如暫避鋒芒,還能在京中與伯父探聽訊息,以待來日。”溫酒酒向鄭剛中解釋道。
“對,賢侄顧慮極是。你父親若大張旗鼓地趕來送我,恐怕也是白白搭上你們一家的前途命運罷了。”鄭剛中非常清楚,若是溫如晦如此行事,以秦檜睚眥必報的子,遲早會尋個由頭黜落了他們一家。
“伯父,這裡還有幾個包袱,分別是一些吃食,家中每人的幾件換洗和幾床薄被,還有些常用丸藥,另外,父親還準備了許川資,您分到每個人手上,以備不時之需。”溫酒酒示意小廝把馬車裡的包袱取出來,遞到鄭剛中的兩個兒媳手中。
溫酒酒走上前,將一方謄好詩句的素箋遞與鄭剛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伯父,這是侄昨日寫就的一首拙作,嶺南雖遠,瘴氣雖惡,伯父一正氣,有丘壑,怎能被這路途磨去稜角?您曾教酒酒讀經史,言‘士不可不弘毅’,酒酒未有一日敢忘,但願伯父也能一直記著。”
見鄭剛中睫了,又道:“侄雖一介子,也知‘疾風知勁草’。您且保重自己,他日若有轉機,便是您再展抱負之時;即便前路難測,也要留一風骨於世間,不枉大丈夫來世上走這一遭。”
鄭剛中接過箋紙,只見箋上是一首用流暢行書寫就的題為《浮塵》的詩:“狂風暴雨卷蒼黃,跌落浮塵又何妨?且守冰心磨劍影,斬風劈浪見天。但使初心終不負,他年日月自昭彰。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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