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江風捲著溼冷,撲在江州府衙的朱漆門扉上。
辛棄疾站在廊下,指尖著剛拆封的黃絹詔書,墨跡未乾的削職查辦即行斬首八個字,在晨裡泛著冷的。
大人,臨安來的在花廳候著。秦猛裹著皮裘進來,哈出的白氣凝細霧,說是要當面宣旨。
辛棄疾將詔書往袖中一收,目掃過庭院裡那株老梅——前日還綴著星星點點的骨朵,此刻竟被寒風吹得落了滿地。
他想起三日前校場裡三百將士的呼喝,想起孫景元跪在地磚上的哭嚎,間突然泛起鐵鏽味。
這不是勝利的甜,是更濃的腥。
去花廳。他整了整服,靴底碾過幾片殘梅,讓等著。
花廳裡,李公公正捧著茶盞吹熱氣,見辛棄疾進來,忙不迭起:辛大人,陛下看了您的奏報,龍大怒啊!他抖著嗓子念旨,尾音裡還帶著點討好的,羅璒押解臨安,孫景元午時問斬——這可是陛下親批的二字!
有勞公公。辛棄疾拱了拱手,目落在李公公腰間的金魚袋上。
那是得寵近侍的標誌,可他知道,這道詔書裡的雷霆之怒,未必全因江西軍籍案。
畢竟上個月,王岊在信裡提過,陛下與宰執們為著隆興和議後的歲幣又吵了半宿。
大人,王學士的信。綠蕪捧著個泥封的竹筒進來,髮間的銀簪得叮噹響。
辛棄疾拆信的手頓了頓——王岊的字跡他太,每筆都像在硯臺裡浸過三分謹慎。
章文亮言辛某雖清白,然軍中生變,終是失察,另遣武臣監軍......他輕聲念出信尾,指節得發白。
章文亮是參知政事,主和派裡的老狐狸,上回在都堂議事,還說過北人不可掌南兵的混賬話。
秦猛。他突然抬頭,去把趙參軍來。
趙阿六抱著一摞軍籍冊跑進來時,額角還掛著汗:大人,新抄的軍籍正冊鎖在鐵櫃裡,副本......
不必說這個。辛棄疾打斷他,抓起案頭的狼毫,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濃黑,我要奏請軍政合一,試點專權——以茶法八州試點為名,兼領兵馬總管、轉運、安三職。他筆尖一頓,想起三年前在湖北做轉運副使時,因軍糧排程被文掣肘的苦,軍糧、驛道、義勇,都得攥在自己手裡。
趙阿六的眼睛亮了:大人是要......
防的就是有人再拿做文章。辛棄疾將奏稿推過去,即刻謄抄,用八百里加急送臨安。
後堂暖閣裡,範如玉正往藥罐裡添薑片。
紅苕蹲在灶前扇火,火映得眼眶泛紅:夫人,昨日去城北軍營,張都頭說我弟弟的軍法案......
既清了白,便不必提了。範如玉將藥濾進瓷碗,你去把綠蕪來。著窗外掠過的白影——是秦猛帶著親兵去守府庫了,鐵櫃鑰匙在他腰間叮噹作響。
夫君這些日子,總在軍報堆裡熬到三更。著藥碗,指尖到微燙的溫度,羅璒雖倒,他的舊部還像藤子似的纏在各州鈐轄司裡。
綠蕪掀簾進來時,正聽見輕聲說:去取那本《江西武遷轉錄》。
當晚,辛棄疾在書齋翻到後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