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劍江湖》第4章 宴上藏鋒(1)

作者:小九點九·6個月前

辛棄疾翻下馬,接過急帖。

素絹上墨跡未乾,“文酒相娛,共話昇平”八個字寫得圓轉流麗,倒像春日裡垂落的柳枝。

他指尖挲著絹面,忽聞見淡淡沉水香——是中樞丞相慣用的香餅。

“試志之局。”他低笑一聲,聲音裡裹著碎冰,“陳相要瞧我是咬碎鋼牙的虎,還是頭的。”

辛伯急了:“大人若拒宴,主和派必參您‘倨傲不臣’,《芹十論》更沒遞到前的指。可若赴宴……”

“江南的脂陣裡,總有人要我醉得忘了北地的雪。”辛棄疾將急帖折方勝,塞進襟,“可我偏要帶著三分醒,讓他們看看,醉劍也能挑破這層錦繡幕布。”他翻上馬,紅巾在風裡獵獵作響,“去回了公人,明日辰時,澄心堂見。”

第二日未時三刻,西子湖晨霧未散。

澄心堂的畫舫泊在蘇堤西側,朱漆欄杆映著碧水,倒像浸在玉盞裡的琥珀。

裴元節立在船頭相迎,月白湖綢衫子上繡著並蓮,見辛棄疾下轎,忙不迭迎上來:“辛公大駕,真令這一湖煙水都有了氣!”

辛棄疾掃過他腰間的魚符——江西安副使的銀魚,在下泛著冷

“裴大人親自相迎,倒教棄疾惶恐。”他拱了拱手,目掠過艙:十來個文或坐或立,有的執羊脂玉杯啜茶,有的著焦尾琴調絃,連炭盆裡燒的都是龍涎香,滿艙馥郁得教人不過氣。

酒過三巡,裴元節忽然擊了下掌。

艙外傳來竹聲,是《霓裳羽曲》的調子,卻奏得靡如春日困柳。

“今日良辰,何不行個雅令?”他端起酒盞,“就以‘邊事’為題,各賦一詞。失者罰酒三盞,如何?”

眾人鬨然應和,目卻都落在辛棄疾上。

有人著象牙箸敲了敲瓷碟:“辛公《芹十論》名臨安,今日定要讓我等開開眼。”話音未落,便有幾個附和的笑聲,像石子投進靜潭,起一圈圈惡意。

是個留著三縷長鬚的老學士,捻著鬍子道:“便用漢唐典故,詠今世邊患。”他話音剛落,左首一個穿湖藍直裰的年輕人便笑出聲:“莫要又來‘封狼居胥’那套,如今可是乾淳之治,太平年景!”

辛棄疾垂眸盯著案上的酒盞。

琥珀的酒裡浮著片桃花瓣,恍若北地百姓的

他指尖輕輕叩著桌沿,《漢書·匈奴傳》的字句突然在腦中翻湧:“漢武遣衛青、霍去病出塞千里,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這些字不是記起的,倒像是刻在骨頭上的,連《通典》裡“以水為障”的戰策都跟著湧上來,與河北的河川地勢重疊圖。

“落日蒼茫路。”他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裂帛般的清響,“關河、鐵寒重,朔風如怒。誰使中原憔悴盡?只剩啼鵑語。”

竹聲戛然而止。有人的茶盞“噹啷”墜地,碎幾片。

“君莫舞,玉環飛燕皆塵土!”最後一句出口時,辛棄疾看見裴元節的手指在桌沿摳出白印。

這八個字像把淬毒的劍,直刺向那些在朝堂上長袖善舞的寵臣——玉環飛燕,終是塵土。

死寂持續了半盞茶的工夫。

裴元節的笑聲像破了的笙管:“辛公詞氣豪烈,倒教我等汗。”他使了個眼,旁邊的書史忙捧來筆墨,“此等佳作,當錄了呈給陛下鑑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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