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臨安城還浸在墨裡，東華門已次第亮起燈籠，照得硃紅宮牆像浸了。
辛棄疾踩著青石板進朝房時，正見裴元節揹著手立在廊下，緋朝服上金線繡的鵜鶘紋在燈籠下泛著冷。
辛使君今日倒早。裴元節側過，角扯出半分笑意，眼尾卻繃得死，昨夜可還睡得安穩？
辛棄疾解下披風遞給隨從，指尖在腰間玉牌上輕輕一叩：裴大人既知王某人夜貓子習，又何必明知故問？他抬眼了宮門上的銅釘，聲音放得輕緩，倒是大人，這朝服漿洗得太——莫不是怕待會兒跪久了，褶子不平？
裴元節的結了，正要發作，景鍾已撞響第三聲。
文德殿裡，龍涎香混著晨的氣漫上來。
孝宗趙昚剛在座上坐定，裴元節便搶步出班，朝笏舉得齊眉：陛下！
臣有本要參江西安副使辛棄疾！
殿中一片氣聲。
主和派的王佐著鬍鬚直搖頭，主戰的王岊著朝笏的指節發白。
辛棄疾垂眸盯著自己靴尖，聽裴元節的聲音像蒼蠅般往耳朵裡鑽：此人私藏悖逆文書，煽民變，更在宅中藏《茶政十議》，有屯兵於野之語，分明是圖謀不軌！
他從袖中抖出一卷紙，黃絹封皮上茶政十議四字墨跡未乾——正是三日前那兩個黑人在辛宅後園埋下的。
趙昚擱下茶盞，青瓷底與龍案相，發出細碎的響：辛卿，你可知罪？
臣知裴大人之罪。辛棄疾踏前一步，玄朝服下襬掃過丹墀，臣所著《茶政十議》，非謀，實為救。他抬眼進皇帝眼裡，陛下若允，臣願當庭背誦全文。
殿中霎時靜得能聽見燭芯響。
裴元節的臉刷地白了——那捲《茶政十議》他只匆匆翻了前兩頁，誰能想到辛棄疾竟能倒背如流？
江西茶稅，自紹興年間起疊加山場課、過稅、住稅、經制錢、總制錢，凡七重。辛棄疾聲音清越，像敲在玉磬上，饒州茶農賣十斤茶，本銀三百文，稅吏走二百一，餘下九十文要養妻小、修茶棚、置茶焙。
去年信州大旱，茶農揭竿者三百人，臣在《茶政十議》裡寫督商銷、以稅養工、設茶驛安民，正是要斷了這的！
他頓了頓，目掃過面如死灰的裴元節：更有戶部淳熙三年四月批給江西茶鹽司的銀錢，共計一萬三千四百七十二貫，其中八千貫被挪作他用——裴大人，這數目可對？
裴元節的朝笏掉在地上。
王岊趁機出班：陛下，辛某所議與前日《鹽政利害疏》一脈相承，皆為富國強兵之策。
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非悖逆！
趙昚眯起眼：裴卿，你說他心難測知，可敢讓巡察使去江西查驗？
裴元節額角青筋直跳，朝笏差點砸在階上：這...這分明是辛某與茶商串供！
若裴公不信，臣願自縛獄。辛棄疾解下腰間玉帶，但請陛下即刻下旨，命巡茶使星夜赴饒州、信州——若有一條不符，臣的項上人頭，裴大人隨時可取！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穿堂風捲起朱簾，吹得燭火噼啪作響。
趙昚盯著辛棄疾發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好個辛狂人！
朕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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