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州衙裡,辛棄疾正對著案上的奏疏發怔。
燭芯結了朵燈花,地落在民為邦本四個字上,將字燒出個焦痕。
他手去撥,指腹被燙得一,卻突然笑了——前日抄奏疏城門時,他原以為要費些舌,沒想到百姓圍在牆下,有識字的念,沒識字的聽,末了都說使君是為我們。
案頭攤開的《漢書·食貨志》被風掀開,谷者,民之司命也幾個字跳出來。
他忽然想起昨夜張五郎蹲在衙門口,見他出來便叩首:使君的罪,可有定論?那老流民的額頭沾著泥,像塊沒淨的玉。
筆鋒在紙上走得更快了。
他不再只引《貞觀政要》,而是將江西流民的數目、日耗的米量、常平倉的存量,甚至趙?著賑災批文足足十七日的事,都列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想起太宗見民食土而泣的典故,筆尖一頓,寫下:若以此獲罪,願效汲黯,伏鑕甘心。
使君!辛伯撞開書房門,額角沾著草屑,趙判派了人夜裡去燒流民營,被綠蕪帶著幾個流民拿子趕跑了!
辛棄疾的筆地落在紙上,墨點濺在伏鑕甘心旁,像朵深的花。
他抓起案上的奏疏,在末尾添了句:今有人焚流民營,反證臣所懼者非罪名,乃百姓之命。
夜更深了。
辛棄疾站在北窗前,著遠棚戶的燈火連一片,像星星落在地上。
他了腰間的劍,劍鞘上的魚鱗紋還是硌手——二十年前闖金營時,劍下是敵首;如今劍雖未鏽,斬的卻是人心的雲。
去,把這書連夜送臨安。他將摺子遞給辛伯,走最快的馬。
辛伯接過摺子,馬蹄聲碎在夜裡。
臨安的宮城此時還沉在夢中,只有通進司的小吏打著哈欠接過摺子,隨手放在案頭——明日早朝,這摺子便要呈到孝宗面前。
而此刻的江州城,棚戶的炊煙還未散盡。
小滿抱著木劍睡在張五郎懷裡,夢裡喊著打金人;範如玉在燈下補著辛棄疾的舊服,針腳細;辛棄疾著案頭的摺子,月落在民為邦本四個字上,像撒了把碎銀。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臨安,有個老太監正端著銅盆經過通進司,瞥見案頭的摺子,順口問了句:這是誰的疏?
小吏了眼睛:江西安使辛棄疾的自辯書。
老太監腳步一頓。
他記得二十年前,有個年帶著五十騎闖金營,砍了叛徒張安國的頭。
那年的名字,曾讓金營的帳篷都抖三抖。
且放著。老太監說,明日早朝,家要先看這個。
月漫過江州的城牆,照在州府前的照壁上。
趙?的彈劾書還在那裡,墨跡已有些斑駁。
而旁邊,辛棄疾的自辯書被風吹得翻卷,糧從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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