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夫人好雅興。趙?的目掃過滿屋織機,最後落在牆角的鐵砧上——那裡堆著半人高的鋤頭、鐮刀,幾個婦人正用布巾拭,聽說貴坊夜有異響?
是打鐵聲。範如玉將賬冊推過去,燭火映得眉峰冷肅,府貸棉七百斤,布三千匹,售銀四百兩,購鐵二百斤。指向鐵砧,這二百斤鐵,全鑄了農。
趙?抓起一把鐮刀,刃口還帶著新磨的亮。
他轉走,忽聽得外頭傳來喧譁——織坊外不知何時圍了百來號百姓,有扛著犁的農夫,有挎著菜籃的婦人,最前頭的老丈舉著盞燈籠,照在趙?臉上:趙使君深更半夜查婦人織布,莫不是閒得慌?
就是!
我家那口子在屯田營耕地,我在織坊織布,這日子過得踏實!
要查便查個明白!人群裡有人喊,讓趙使君看看,我們織的布是不是給自家做裳,打的鐵是不是給自家犁地!
趙?的金帶鉤撞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刮聲。
他著人群裡舉著燈的老丈——那是前日在鉛山替辛棄疾扶犁的人,再看織坊裡婦人懷裡的嬰孩,正攥著個布老虎咯咯笑。
他突然想起巡防司回報的話:百姓都說,辛使君的犁耕的是民心,辛夫人的布織的是家暖。
他將鐮刀重重摔在案上,轉時撞翻了染缸,靛藍的水在地上淌河,像極了未乾的。
江樓的風裹著春寒,辛棄疾將《江西農局章程》最後一頁吹乾。
案頭擺著《唐六典·工部》和《宋會要·軍》,墨跡在紙頁間遊走,他的手指劃過營作坊農鑄造等詞——這是他在江樓聽到織坊遇查的訊息後,熬了半宿想出的對策。
每百件農夾藏一副甲冑......他喃喃自語,筆鋒在農局三字下重重圈了圈,既合工部律令,又能掩人耳目。
後堂傳來腳步聲,範如玉端著藥盞進來,髮間還沾著織坊的棉絮:可還合律?
辛棄疾將文書推給,我記著乾道八年工部批過潭州農局的呈文,格式分毫不差。他的手指過沙盤上的潛漕三口,那裡用小紅旗標著屯田營、織坊、農局的位置,今春江水漲,糧船能直抵潛漕口;等夏麥收後,甲冑也該鑄得差不多了。
範如玉凝視著沙盤上星點的燈火,忽然手按住他手背:夫君可知,你已不是當年在濟南城頭舞劍的年了。的指尖掠過屯田營的木牌,你犁的每寸土,織的每匹布,鑄的每把犁,都牽著千百戶人家的命。
窗外,贛江的春拍打著江樓石柱,聲如戰鼓。
辛棄疾著範如玉髮間的棉絮,忽然想起新婚夜蓋頭下的眼睛——那時的眼裡只有他,此刻卻映著整個江西的燈火。
明日便將章程送戶曹。他將藥盞一飲而盡,藥的苦在間蔓延,趙?這關,算過了。
未必。範如玉替他理了理被江風吹的鬢髮,我今日在織坊,見趙使君走時,靴底沾了靛藍。的聲音輕得像棉絮,那,洗不掉的。
江樓外,第一聲子規啼鳴穿春夜。
趙?正站在自家後園,著染藍的靴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牆角的海棠開得正好,他卻想起辛棄疾在鉛山犁田時的笑——那笑裡有團火,燒得他頭髮。
去查查。他對暗的隨從低語,辛府裡那個辛伯的老僕,最近常往潛漕口跑......
夜風捲著海棠花瓣掠過他的臉,他著東天漸白的魚肚,忽然笑了——這把火,總得有人潑點油才燒得更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