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頭一個裹著灰頭巾的婦人抹了把淚:我家柱子才十六,要是被抓了......
我辛棄疾做事,向來明明白白。辛棄疾從袖中出名單,這是今日逃散的三十七人,我讓人備了盤纏,想走的,現在就可以領。他將名單撕兩半,但我要問一句——你們怕的是送死,還是怕死得不值?
張五郎的斧頭地砸在地上:我兒前年在淮北被金人砍了頭!他紅著眼眶站起來,我孫兒今年十八,說要替他爹報仇。
辛使君要是真能帶兵打回去,我這把老骨頭給你當馬凳!
堂下靜了片刻,忽然炸開一片應和。
西頭的壯丁拍著脯:我家地被金人佔了,我給辛使君扛槍,總比在家當流民強!裹灰頭巾的婦人抹了把淚:要是軍裡管飯,我家柱子......我去把他追回來。
辛棄疾站起,聲音像敲在青銅上:凡自願從軍者,家中田產由府照管,妻兒按月領糧;戰死的,追贈義士,子孫免賦十年。他向範如玉,正捧著新寫的《義軍約法》走過來,墨跡未乾的不擾民不劫掠不降敵九個字在下泛著金,這是我夫人寫的約法,懸在衙門口,你們天天看著。
三日後,忠義營的名冊擺在辛棄疾案頭。
八百個名字,每個都按了鮮紅的指印。
他挑了三百個壯,在屯田營後山設了夜訓場——白日里他們扛著鋤頭下田,夜裡跟著老兵練刀槍。
範如玉每日天不亮就去營裡,帶著綠蕪給士兵補甲,順便查點人數。
趙?是在第五日收到訊息的。
他站在行在的偏殿裡,將逃卒的口供呈給孝宗時,手指都在發抖:陛下,辛棄疾私練死士,夜陣法,這是要......
且住。孝宗放下茶盞,朕派個使去查查。
使到江州那日,正逢忠義營十日一次的農閒演武。
三百人扛著鋤頭列在屯田營前,口號喊得山響:鋤田如鋤敵,守土即守家!帶頭的張五郎孫子揮著鋤頭,作比軍中的長槍陣還齊整。
使站在田埂上看了半日,轉頭對趙?笑:趙大人,這是民兵,不是死士。
當夜,江樓的燭火亮到三更。
辛棄疾閉目靠在椅上,腦中《金三策》的脈絡突然清晰起來:屯田固本、練兵聯北、舉旗北伐——三年,正好夠他把江西的民力擰一繩。
他猛地睜眼,提筆在策末補上:民心所向,即兵鋒所指;寸土所耕,皆山河之基。
一聲,信鴿撞破窗紙落在案頭。
爪上的布展開,八字目:劍在槐下,候令而發。
範如玉不知何時站在他後,手搭在他肩上:這是河北的舊部。
陳景淵,你燒不滅的火,辛棄疾著窗外北斗,聲音輕得像嘆息,已經燒到江南了。
風捲著燭火,將書房暗格裡《金三策》新本的首頁映得通紅,此策不,當以骸骨填之十字,如刻。
忽有馬蹄聲從遠傳來,急促得像擂鼓。
範如玉推開窗,只見道上一點火正朝江州疾馳——元宵剛過,朝廷的快馬,來得這樣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