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轎碾著積雪停在辛府前時，門房的燈籠在風雪裡晃一團模糊的橘紅。
辛棄疾擱下茶盞，指節在案上叩了叩——他早算到這一步，卻偏要讓來者等足半柱香。
“大人，大理寺左評事吳明遠求見。”親衛掀簾進來，哈出的白氣裡帶著幾分冷意，“說是奉聖諭，要查去年秋間的‘信案’。”
書齋裡炭火正旺，辛棄疾卻只披了件青布棉袍。
他起時腰間祖父劍輕響，目掃過案頭那本《偽證源流考》，封皮上“李烶呈”三字墨跡未乾。
“請吳評事到前堂。”他扯了扯襟，“再給綠蕪傳信——柳府後巷的梅樹，該一了。”
前堂的檀香混著雪氣鑽進鼻腔時，吳明遠已立在青磚地上，服下襬沾著融雪的水漬。
見辛棄疾進來，他忙作揖：“辛大人，聖上口諭，著大理寺重審信舊案，還請大人配合查驗文書。”
“吳評事請自便。”辛棄疾端起茶盞，指腹挲著釉面冰裂紋，“不過去年案宗早轉運司存檔，若要查，怕得去趙判府上。”他抬眼時目如刀，“畢竟趙某是當時監印。”
吳明遠的結了。
他自然知道趙判是陳景淵一黨，可聖諭裡“徹查”二字得人不過氣。
“那……下這就去趙府。”他拱了拱手，轉時靴在青石板上磕出脆響。
雪夜更深時，綠蕪裹著灰布斗篷溜進辛府後門。
髮間沾著碎雪，懷裡揣個油紙包，剛掀簾就被範如玉接過：“可凍壞了？”
“夫人您瞧。”綠蕪抖開油紙，幾片焦黑的殘紙落在案上，“趙判今夜在書房燒東西，我早把薄綿紙糊在樑上接灰。”指尖點著殘片，“拼出來這幾個字——‘黎’、‘接應’、‘辛某手書’。”
範如玉的眉峰驟。
取過放大鏡，藉著燭火細瞧，殘紙上“接應”二字邊緣有墨漬暈開，分明是從某封信上撕下來的。
“黎是河北要衝，張六郎的義軍正屯在那裡。”抬頭時眼底寒一閃，“趙判這是要偽造通敵證據，嫁禍給夫君！”
後園梅林的雪被夜風吹得簌簌落。
辛棄疾站在老梅樹下，仰頭著綴滿冰珠的紅瓣——這梅樹是範如玉嫁過來那年栽的，如今已亭亭如蓋。
他出腰間的劍，劍鞘上“還我河山”四字被手汗焐得溫熱。
“夫君。”範如玉的聲音從後傳來，裹著月白狐裘，手裡捧著個銅手爐，“綠蕪的發現，我都知了。”
辛棄疾轉，雪落在鬢邊，他手替拂去：“他們要我急，我偏要慢。”他指腹蹭過手背，“明日我上《自陳疏》，稱嫌疑未絕，願暫解兵權。”
範如玉一怔：“解兵權？”
“這是餌。”辛棄疾拉著往暖閣走，“主和派最怕我握兵，我主權，陳景淵必然鬆懈。等他們以為我失勢，才會把狐狸尾全出來。”他停在廊下，著簷角垂落的冰稜，“你且看，三日後陳景淵的病該好了。”
果然如辛棄疾所料。
第三日早朝，陳景淵著緋朝服上殿，奏對時聲如洪鐘：“辛某知懼，乃社稷之幸。”孝宗著《自陳疏》沉片刻，最終準了“暫卸軍務，留察民事”。
辛府的朱漆大門自此常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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