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九章渾一震,猛地抬頭。
他記得上月母親咳,是辛夫人派了府醫連夜來瞧;兒子在州學的束脩,也是辛府悄悄補上的。
此刻後堂暖香浮,他間發哽:夫人待我徐家的恩,九章沒齒難忘......
我只要一樣東西。範如玉將茶盞推過去,去年的茶引分總簿
徐九章的手在袖中攥。
他知道那總簿裡記著轉運司私設的,更記著孫景元提留的三茶稅——這些都是見不得的。
可當他想起母親喝藥時皺起的眉頭,想起兒子捧著新書時發亮的眼睛,終於從懷裡出個布包:這是我抄的殘卷,總簿正本......在孫使君的暗格裡。
範如玉展開殘卷,見上面麻麻記著孫使君提留三潤筆費每引二十貫,字跡歪歪扭扭,顯是深夜抄的。
將殘卷收進妝匣,抬眼時目溫和:明日起,令郎的束脩由我按月送,令堂的藥,府醫每日來診。
三日後的州衙大堂,茶煙繚繞。
孫景元穿著醬團花錦袍,端著茶盞的手在案上輕叩:辛安放著軍國大事不理,偏要糾纏這茶稅瑣事,莫不是......
孫使君可知建昌軍淳熙五年的茶課?辛棄疾打斷他的話,目掃過堂下眾人,原額八千九百斤,報災免三千,實徵卻有一萬二百斤。他轉向在角落的賬吏,這多出的一千三百斤,是從哪座茶山收來的?
堂中一片死寂。
孫景元的茶盞落地,瓷片濺到腳邊也渾然不覺。
賬吏的汗順著後頸往下淌,張了張,卻連二字都吐不利索。
還有這潤筆費勘帖錢辛棄疾將徐九章的殘卷拍在案上,茶引分本是稅,何時了私人的?
退堂時,雪又下了起來。
辛棄疾站在簷下,看孫景元踉蹌著被衙役扶走,袍角沾了滿地雪水。
綠蕪捧著披風迎上來:夫人說,書齋的炭火燒得旺。
書齋裡,範如玉正將新抄的《江西茶政疏》攤在案上。
燭火映著髮間的玉簪,暖落在定額包納三老聯保這些字眼上。
辛棄疾執起狼毫,在災損申報條下添了句鄰州互核,違者以欺論,筆鋒頓了頓:他們用制度吃人,我便用制度斷其爪牙。
明日,我想去浮梁。範如玉過他微的手背,新政要讓百姓知道,得挨家挨戶念給他們聽。
窗外雪止,簷冰垂如利刃,映著月泛出冷芒。
辛棄疾著眼中的堅定,忽然想起前日在茶山,那小娃喝了熱粥後出的笑——他將筆一擱,握住的手:好,我陪你去。
範如玉出手,從妝匣裡取出綠蕪新做的布,你得留在州衙,盯著孫景元的餘黨。
我帶著綠蕪,騎快馬去。
辛棄疾還再言,卻見已將疏稿收進竹箱,髮間玉簪在燈下一閃——那是他當年在濟南求親時送的,刻著與子同袍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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